(一)
小師妹就要出嫁了,準確來說也算不上是出嫁,而是去給大人物做妾侍。
當她眼圈紅紅地跑來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只是放下柴刀,輕輕地“哦”了一聲。
聽說男方是朝廷裡權傾天下的大人物,小師妹哪怕是給他做妾,應該也會很幸福吧。
小師妹抱著我難過地哭了好久,最後帶著紅腫的眼睛和滿臉的淚痕,幽怨地走了。
我看著她瘦弱的背影,拳頭緊緊地握住,數次想叫住她,可總不由自主地想起師父曾恨鐵不成鋼地對我說過的話:“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一生注定只能是個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
像我這樣的小角色,即使小師妹喜歡我,師父也不可能把他這個長得如此美麗動人的女兒嫁給我的。
對於師父而言,小師妹是他將來飛黃騰達的最大籌碼,師父到處傳播小師妹的美名,不就為了等這麽一天嗎?
雖然明知道這件事遲早會發生,我還是無法保持住表面上的平靜,偷偷地一個人躲到城外的山裡痛哭了一場。
我一拳拳地打在樹上,打得拳頭鮮血淋漓,卻無法改變這個結果。
誰讓我只是江湖上的一個小小角色?
我什麽也做不到。
(二)
我是個孤兒。
八歲那年,我流落街頭,是師父收養了我,還教我武功,將他的劍法傾囊相授。
師父原來是很喜歡我的,說我很有慧根,是習武的好材料,說不定將來會成為頂尖的第一流劍客、繼承他的衣缽。
後來有一天,有個落魄的客人來找師父借錢,我認得他是師父的師兄,不知為何竟淪落至此。
那天師父不在家,我見他實在可憐得緊,又是我的師伯,便擅自作主,借了他五十兩。
師父回來後大發雷霆,指著我破口大罵:“你真是不懂事!平時教你要長點心眼,你難道都當成耳旁風了?那個落魄鬼你借錢給他幹嘛!淨做沒好處的事!”
不久後的一天,一個姓徐的大將軍來拜訪我師父,見我正好在院子練劍,就興致勃勃地要與我切磋切磋。
師父很客氣地推辭說我這個弟子不成器,恐怕連將軍三招都接不了。
誰知那徐將軍聽了,更高興了,執意要與我比試,還說會小心不傷到我。
唉,人總喜歡欺負看起來比自己弱小的人,以彰顯自己的成功與強大。
師父給我使了個眼色,我以為師父覺得這徐將軍口氣太大,要我教訓一下他,便答應與他比劍。結果三招不到,那徐將軍的寶劍就被我打落在地上,這還是我刻意手下留情了,不然他整個手腕都會被我斬下來。
徐將軍臉紅耳赤,怒哼著拂袖而去,師父則是火冒三丈,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你這個糊塗蟲,我要你故意輸給將軍,你卻自作聰明!這回可讓我方家武館和徐大將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良好關系付諸東流了!”
隨後又發生了幾件事——我打傷了縣官的兒子、拒絕了戶部尚書的獎賞、在考武舉人時惹惱了主考官被逐出考場——師父終於對我徹底失望了,他氣呼呼地指著我,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一生注定只能是個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
當時我怎麽也想不明白,縣官的兒子強搶民女,我教訓一下他有什麽不對?又沒殺了他。
我救那個落水的孩子時根本不知道他是戶部尚書的兒子,就算他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我也會救的,
這種小事根本不值得領一百兩賞銀吧? 在考武舉人時,明明我是第一名,主考官卻偏偏判我第二,把他的侄兒定為第一名,我生氣地罵兩句主考官也不行嗎?
那一年,我十五歲。
經過這幾件事後,師父徹底放棄我了,他又收了幾十個徒弟,這些徒弟們個個都聰明伶俐,嘴巴又甜,哄得師父很開心。
從此我這個大師兄就被派去砍柴乾粗活,師父再也不教我武功了,見著我也沒好臉色。
我天天呆在雜役居住的小院裡,揮刀劈柴,只有小師妹還會常來看我,待我一如從前。
看到她美麗的笑容、聽著她歡快的聲音,是我一天裡最快樂的時光。
然後這美好的日子,終於要劃上句號了。
(三)
自從知道小師妹要出嫁的消息,我就不怎麽願意呆師父的武館那裡了。
白天裡我喝著劣質的燒酒,穿著破舊的衣裳,從京城的南街逛到北街,又從東街蕩到西街,漫無目的。
京城很大,富商巨賈、達官顯貴也多如牛毛,繁華熱鬧。可我走在街道裡,隻像個無家可歸的窮困流浪漢。
事實上我也確實只是個不起眼的江湖小角色,甚至會有些頑皮的小孩跟我身後,朝我身上扔石頭吐唾沫。
直到夜幕降臨,太陽最後的一線余光沒入天際,我才會回去方家武館吃飯和睡覺。
師父開始對我每天的怠工不滿了,罵罵咧咧,師弟們當著我的面叫我“沒用鬼”,嘲笑我當年的那些事情。
是的,他們現在是得寵者,對落水狗誰也不會吝惜手裡的棍子。
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回方家武館,純屬只是想在傍晚時,坐到那棵過去常與小師妹一起看夕陽的大樹上, 遠遠地看一眼小師妹的背影。
小師妹現在不怎麽出房間了,聽說她在傍晚時,會一個人坐在院子看夕陽默默流淚。
她的輕功不行,怎麽也跳不上這棵大樹,以往都是我抱她上來的。
往往當小師妹從院子裡失望地往房間走去時,我才會透過樹葉的縫隙,捏緊拳頭,心疼地看著她日漸瘦削的背影逐漸遠去。
她現在沒人可以依靠了,一定很難受。
小師妹從小就很依賴我,什麽事也會和我說。
師父平時應酬多,時常到半夜才回來。師娘早早就逝世了,於是小師妹有事沒事都會找我,因為我會忍不住寵著她。
小師妹曾說過喜歡城郊那個很陡峭的山崖上的大牡丹,我冒險爬上山崖,把那朵大牡丹送到她手裡;小師妹說想和我一起在樹頂上看月亮,我便瞞著師父,抱著她施展輕功上到樹頂,看了一個晚上的月亮;小師妹想吃瘸子張做的冰糖葫蘆,我跑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買來給她吃;小師妹說想要朵漂亮的珠花,我將省吃儉用的錢全掏出來,軟磨硬泡,把那珠花買到手,戴到她的秀發上……
唯獨這次,小師妹哭著說不想嫁給那個五十多歲的老王爺,要嫁給我,我沒敢答應她。
我是個小角色,配不上她,更不願對不起養了我這麽久、又傳我武功的師父。
盡管明明心裡是這樣想的,可我真的很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放棄小師妹,更不願看到她的下半生就這樣在淚水中度過。
可我能做什麽?我又能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