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在小師妹就要出嫁的前幾天晚上,小師妹再次來到大樹下,她哭得很傷心,一遍遍地喊著:“大師兄你是個大壞蛋,你怎麽就不要我了……”
她的淚水幾乎都把地上滴濕了,最後還是在丫環的勸說下哭著回到房間。
她也只是個小角色,在命運的潮流面前是如此的弱小,如此的無能為力。
那一晚,我站在樹上,站了一整夜,拳頭都幾乎要捏碎了,身上的衣裳被霧水全打濕了,我卻全然不知。
第二天,我又坐到街角喝著劣酒,頑童們往我身上丟小石頭,我沒管他們,心裡不斷琢磨著一個大膽的念頭——要不,帶著小師妹私奔?
這個念頭一旦冒起,就不可遏製地反覆浮現在心頭。
可想帶小師妹私奔可不是容易的事,師父早就防著小師妹逃婚,派了人守著她住的小樓,還托了關系,讓城門官不要放小師妹出城……
我正盤算著,忽然有人走到了我的身邊,放下了一錠十兩重的黃金,我驚訝抬頭,看到來人是個衣著尋常卻難掩華貴氣度的英俊青年。
我立時就察覺到了,這應該是個大人物,而且是個比我還厲害得多的劍客,他透出的劍氣能輕易讓我戰栗,同時也瞬間激起了我的戰意。
對視了一會,青年說話了:“離開京城吧,帶著你的小師妹。”
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知道我和小師妹的事,更不知道為何他能準確猜到我剛剛興起的念頭。
是師父請他來試探我?
我不動聲色道:“我辦不到,我只是個小角色。”
青年說:“你做過的事我都知道,你或者成不了眾人眼裡的大人物,但你有俠骨。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自己的這份俠骨。”
他的聲音很溫和,這份認可更是讓我莫名有點感動,但我還是沒答話,只是把黃金撿起遞還給他。
青年接過,留下了一句話:“你要走的話,卯時從西門走。”
說話間他手按劍柄,盯著我的眼睛,我與他對視良久,從他的眼裡看到真誠與惺惺相惜。
這是真正劍手之間才會生出的惺惺相惜。
這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我又想起小師妹,心裡又刺痛起來,這種刻骨銘心的痛楚終於使我下定了決心。
我決心進行一次小角色式的反抗,哪怕會對不起師父,會被師父罵忘恩負義。
我朝華貴青年微微點了點頭。
謝謝二字沒說出口,大恩不言謝。
(五)
第二天,初露微涼的清晨,我悄無聲息地打暈了看守小樓的幾個同門,進入到小師妹的閨房中,一把將還在默默流淚的小師妹擁入懷中,堅定道:“小師妹,我來帶你走,只要你點頭,我護你一生平安快樂!”
小師妹抬頭看我,淚眼婆娑,用力地點了點頭:“大師兄,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們收拾起簡單的行李,施展輕功,悄然離開了這座住了十多年的大宅子,離開了繁華的京城,私奔了。
我不知道這件事給師父的打擊有多大,我不忍心去想。
我也不知道這次的旅途上會遇到怎樣的風險與困難,或許我只是江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但不代表我面對困難就會輕易放棄、退縮。
只要我手裡還握著小師妹的手,只要這個我願一生守護的女孩還在身邊,我就有勇氣,以腰間的長劍,直面世面所有的險惡與困難。
西門果然依言打開了,
我帶著小師妹策馬離去。 到了城外,我悄然回頭,看到在城頭上站著那個不知姓名的青年,正看著這邊。
他身邊有個漂亮至極的少女,少女目不轉眼地看著青年,眸子裡全是難掩的深情。
這應該是他相好的姑娘吧?
我對青年最後的疑惑也消失了,朝那邊揮揮手,青年一怔,也朝我揮了揮手。
謝謝你,陌生的朋友。
我默默說著,一揚馬鞭,帶著小師妹疾馳而去。
一路上,我細心地保護照顧著小師妹,打發了幾批攔路討銀兩的強盜,又躲開了幾批來追趕我們的捕快,旅途有驚無險。
我還曾意外地遇到了那個神秘的青年和他身邊的美麗少女,兩人都喬裝過,打扮得並不顯眼,但我還是一眼就認他身上的劍氣。
我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他們跟著我們,但我能感受到他們的善意,我與這個明顯是大人物的青年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然後分道揚鑣。
最後我和小師妹在嶺南的一處深山裡隱居下來。
這是一個只有百多人的小村子,這裡沒有京城的繁華,也沒有錦衣玉食。但民風淳樸,山民間友愛互助、幾乎是一家有事百家幫。
我一下子就喜歡上這裡了,帶著小師妹住了下來,從此與當地的山民一起種田打獵。
我因為會武功,打的獵物遠比別人多,便常分些給他們,並時常伸出援手,給予他們力所能及的幫助。
有很多事對於他們來說是很困難的,對於我來說並不難,比如去懸崖上采些珍貴的救命藥材,比如打退個別來犯的小毛賊,又比如治療簡單的跌打扭傷、頭疼發熱,這些都是行走江湖的必備技能。
小師妹平時除了在家織布打點細軟,也教村裡的孩子們識字。
慢慢地,在他們眼裡,我和小師妹都成了大人物。
山民們很尊重我們,有什麽大事都會來找我們商量才作決定,有什麽好吃好用的也會拿來送給我們,孩子們常跟在我們身後,目光中全是濡慕尊敬和親近。
生活是平淡的,卻又是快樂溫馨的。
我對小師妹說,原來我們也成為大人物了。
小師妹甜蜜地偎依在我懷中,笑著說:“大師兄,在你說要帶我離開京城、以一生來保護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一個大人物。”
(六)
後來我回了一趟京城,聽到了一些師父的事。
據說那次小師妹的逃婚差點沒把師父氣死,那老王爺也怒不可遏,與我師父絕了交。不久後,那老王爺因權力鬥爭被滿門抄斬,我師父卻因小師妹逃婚很僥幸地逃過了這一劫。
但世事變幻無常,不久師父的方家武館就開始中落了。
我的師弟們都轉投到另一個權勢更大、一直與我師父作對的李家武館裡。
從此師父就有點心灰意懶了,時常對人念叨起小師妹和我。
我只是遠遠看了眼師父花白的頭髮,看著他罵罵咧咧對下人大發脾氣,沒敢走近。
三年後,我帶著小師妹,還有我們的孩子,一起回京城去探望師父。這時師父已經病得奄奄一息了,他乾瘦的手緊緊地握住我,顫抖地留下了最後一句話:“原來我們都是小角色……”
幾天后,我們一家捧著師父的骨灰,踏上了回嶺南的路。
師父,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小角色與大人物之分,只是有沒有選對適合自己生活的世界而已。
當然,這只是我——江湖上一個不起眼小角色的感受罷了。
抬起頭,那熟悉的小山村就在眼前,那裡,有我們最溫馨最美好的家。
我左手握著小師妹的手,右手抱著孩子,心裡滿滿都是暖意。
小角色,也是可以幸福的。
(《江湖中的小角色》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