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樹街北巷。

　　藍天下是被雜亂電線遮蔽的巷弄，崎嶇不平的路面總是積滿了水，常見各種小動物流竄奔逃，單車與摩托車擁擠著佔據了主路，行人只能貼著牆邊通行。

　　隨處可見補鞋的、修表的、縫衣服的手藝人，據說這裡居住的大多是當年經濟不景氣時，下崗浪潮中的工人。

　　當年市裡為他們劃了一片區域，修建了臨時安置區，但這麽多年過去了，依舊是臨時安置區。

　　“真沒想到姚楠會住在這個地方。”周長樂看著塞滿卻無人清理，臭氣熏天的垃圾箱，語氣有些感歎。

　　“如果想要和孫若雲這樣的人玩在一起的話，或許會很累吧。”霍野同樣感歎著。

　　眾所周知，孫若雲的好閨蜜就是姚楠，這兩人在學校幾乎是形影不離。姚楠在校內的形象也一直都是富家子弟的形象。

　　幾乎沒有多少人知道她家庭的真實情況。

　　霍野和周長樂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盡管如此，但並不能說姚楠是個愛慕虛榮的人。她的學習很努力，成績也非常好，尊敬師長，孝敬父母，與人為善，說得就是她這樣的人。

　　而她身上也一直有著大家閨秀的氣質。優於常人的談吐與舉止，這絕非是朝夕就能得來的。至少可以肯定一點，她的家庭教育並不差。

　　因此，也沒有多少人會懷疑她。就算穿著普通，也只會被人認為樸素節儉，而非貧窮。

　　霍野在前世就對她的印象十分深刻。他在姚楠的身上看到了一股茁壯的生命力，那時就覺得，這個女孩未來的成就必定不凡。

　　正因如此，當姚楠作證周長樂偷盜時，幾乎沒有人會覺得是姚楠在說謊。這也是令周長樂覺得是孫若雲陷害自己的原因。

　　就連前世的霍野甚至都產生了動搖。他覺得這樣的人不可能會拿自己的未來去做這麽一件事。

　　霍野現在想來，真是疑點重重。

　　“大爺，北巷384號往哪走?”霍野衝路邊補鞋的大爺問道。

　　不得不說，王夢玉的辦事效率很高，在霍野兩人剛到公交站台就收到了她的訊息。

　　當然了，除了姚楠的詳細地址而外，還有一條警告。

　　“要是再給我惹出什麽事的話，一定饒不了你們！”

　　後面還跟著幾個用錘子砸頭的表情。

　　“北巷384號…是那小楠姑娘家吧?”

　　霍野倒是有些意外，這可是南巷，說大不大，但還是有些規模，沒想到這女孩知名度這麽高。

　　“是，我倆是她同學，聽說她生病了就過來看看。”

　　“哦！”老頭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前些日子也有人說是她同學來著…”

　　說著，他搖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喲，臉皮不夠厚，也不夠熱血啊！”

　　聽到這話，霍野有些疑惑。

　　這時，周長樂開口了:“大爺，我想問下，姚楠在咱們這很有名嗎?”

　　“那可是個好姑娘！”老頭豎起大拇指，“別看姑娘年紀小，一邊賺錢撫他弟弟讀書，平時有空的時候還給周邊的孩子大人們補課，一分錢不要。”

　　“大人?”

　　“這地方，工人多，但大多都不識字，經常是被那些霸王合同坑了工錢也沒初伸冤，早些年還出過不少事，傷了幾條人命…”老頭說著唏噓不已，“起初小楠只是幫她弟弟的同學朋友們補課，後來不識字的大人也跟著去了，人也就越來越多…大家都叫她老師呢！”

　　“那她父母呢?”

　　“唉…”

　　簡單的又聊了幾句，

老頭指了方向，兩人便朝著姚楠家走去。　　通過老頭的描述，就連周長樂自己都有些懷疑自己了。

　　“你還年輕，有些看著乾淨的未必真乾淨，那些肮髒的也不見得就一定肮髒。”霍野老氣橫秋的說。

　　周長樂翻著白眼:“我還比你大幾個月呢！”

　　一番聊天打鬧，他們也來到了北巷384號。

　　雖然周遭環境不怎麽樣，但姚楠家的屋子倒是獨門獨院，雖然不大，也就一間屋子和一個勉強能散養幾隻母雞的院落，可放在城市裡也算不錯的了。

　　姚楠家大門緊閉，兩人對視了一眼，周長樂上前敲門。斑駁的鐵門咯吱作響，但裡面卻無人應答。

　　“難道真不舒服，去醫院了?”

　　正當兩人一籌莫展時，霍野身後忽然響起了聲音。

　　“你們找誰?”

　　見是名端著菜盆的中年婦女，霍野露出了謙虛的笑容，十分有禮貌的喊了聲“阿姨好。”

　　“我們是姚楠的同學，聽說她生病了，所以過來看看。”霍野抬起手裡的水果籃晃了晃。

　　中年婦女半信半疑:“小楠她沒和你們說，她已經搬家了嗎?”

　　“搬家?什麽時候的事?”

　　“已經快一個星期了。”

　　“那您知道她搬去哪了嗎?”

　　婦女搖搖頭，又想了想:“好像叫什麽灣…哦對，聽姚樹和我家孩子說的，明湖灣。”

　　“明湖灣?那可是別墅區…”周長樂疑惑道。

　　“我聽說她會給這裡的人講課，這段時間還會嗎?”

　　“已經沒有了，大家都知道小楠要高考，也就都不好意思打擾她了。”

　　再次簡單問了幾句，中年婦女端著菜盆離開了。

　　霍野和周長樂對視一眼，隻覺得事情有些古怪。

　　姚樹放學後，沒有回新家，而是打算去老房子拿些珍藏的玩具，順帶和隔壁家的大毛吹噓一下姐姐給自己新買的遊戲機。

　　他最近手裡相當寬裕，甚至還請班上好多人吃了一頓麥當勞。這下，不僅朋友多了起來，就連那個班花也邀請了他去參加下次生日會。

　　但不知怎麽的，姚樹卻總感覺沒以前開心了。這些新朋友老是說些自己聽不懂的話，乾著一些沒意思的事情，根本沒有以前和大毛，小三兒他們做的那些事有趣。

　　去偷看劉阿姨洗澡、偷趙奶奶家的果子、用鞭炮炸路邊的牛糞，而後被開涼粉攤的王大姐追打…

　　那些新朋友的嘴裡永遠就只有一些西方國家的地名，古怪的汽車名字，還有什麽領導，以及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遊戲動漫角色。

　　姚樹也不知道怎麽了，但也不敢跟姐姐說，其實他是不想搬家的。也不想待在那間大屋子裡，一個人孤單的看著比他還要高的電視。

　　他好想以前和姐姐躲在被子裡看著那台黑白電視的日子。

　　但姐姐說那樣對眼睛不好。

　　姚樹覺得很累，一點兒也開心不起來。但姐姐說的話、做的事都是為了自己。它就像是座大山，比那塞滿了書包的作業還要重。

　　姚樹低著頭，踢著腳邊的石塊，緩慢地朝著老房子走。他隻想在這兒多待一會兒。

　　忽然，他看到有兩個穿著高中校服的男生正站在家門口和隔壁的阿姨聊天。

　　他們是來找姐姐的嗎?

　　這是姚樹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

　　他們家幾乎沒有外人來拜訪過，姚樹印象最深刻的大概就是一周前的傍晚，有兩個自稱是姐姐朋友的男女找上門來。

　　從那以後，姐姐就變得突然很有錢，她的狀態也越來越奇怪。

　　姚樹靈巧地爬上牆頭，打算近距離觀察那兩個和姐姐同校的高中生。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身手那麽敏捷，從小到大，體育測試永遠都能輕而易舉地拿第一。

　　好像姐姐也是這樣，但她卻老是故意把題做錯，也讓自己跟著她一樣，說什麽為了我們的安全。

　　姚樹雖然奇怪，但還是照做了。因為他也隱約感覺到自己和同學並不一樣。就好像是，看著螞蟻的感覺。

　　他非常討厭這種感覺。

　　就在此時，這種討厭的感覺又出現了。從其中一名男生身上。

　　但這回，並不是像他看著身邊的同學那樣，而是自己。

　　對方就好像俯瞰生靈的巨人，而自己就是在巨人目光注視下的螞蟻。

　　這樣的感覺在先前那對男女身上也感受過。

　　有危險！

　　姚樹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提醒著自己，這個人有可怕的力量，對他、對姐姐都充滿了威脅。

　　我要保護姐姐！

　　這樣的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忽視，並且越來越強烈，這個人給他帶來的危機感遠比之前的男女要強烈。

　　姚樹的心臟跳得飛快，但他的氣息卻開始漸漸淡去，出於本能的選擇了蟄伏。

　　他輕輕挪動著手，抓起牆頭的一塊斷瓦， 將尖銳的一頭露出手掌。

　　該怎麽辦?

　　不能在這裡動手…

　　最好是沒人的地方，要離臭水溝近一些…

　　姚樹掙扎著，要不要通知姐姐。

　　不行，這些人就是來找姐姐的！

　　知道的人越少，姐姐就越安全！

　　姚樹聽清了他們的談話。兩人不斷打探著，五官和表情都在說著一件事。

　　“我是來找姚楠麻煩的！”

　　絕不能讓他們找到姐姐！

　　姚樹知道，姐姐一定是做了不好的事。

　　但這又怎麽樣?

　　無論好壞，他只有這麽一個姐姐。

　　天黑最好了，最好沒有月亮，還能下一場雨…

　　但是不能再等了，現在沒有人，可以把屍體拋進水井裡…

　　另一個人只是普通人，只要能將他一擊斃命…

　　姚樹用力攥著瓦片，渾然不覺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手掌。他如惡狼般，安靜地，悄無聲息地靠近兩人的頭頂…

　　就在他即將露出獠牙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聲音。

　　“阿樹！你在牆上幹什麽啊！”

　　留著鼻涕的小屁孩咬著棒棒糖發出了聲音。

　　姚樹腳下一滑從牆頭摔了下來，結結實實挨了個屁股墩，砸進水坑。

　　“咦?”

　　霍野和周長樂好奇的回過頭，碰巧看見了幾塊瓦片砸中姚樹的畫面。

　　這小孩捂著腦袋，坐在髒兮兮的水坑裡，咬著牙，表情說不出的委屈，淚珠一個勁地往下落。

　　“大毛！”

　　姚樹終於哭出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