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大暑,下午一時許
七月的塞北黃土大地,被蒸騰四野渾厚無比的暑氣籠罩著,萬道深嵌的縱橫溝壑裡已然成了近乎煉獄般的存在,嶙峋的峭壁之上稀稀落落的幾顆酸棗樹扎根在黃土崖巔,做著對三伏天最後的抗爭,就連棲息葉下的黑蟬也失去了鳴啼生命的力氣,一隻隻靜靜蟄伏著。
又是個平常的午後,沒有一絲絲風吹過,萬物都變得無比呆滯,卻又帶著股不安的寧靜,像是都靜候著什麽發生似的。偶有隻野兔會從木根枯萎後留下的狹窄的土洞子裡探出頭,品嘗著在這烈日下的煎熬滋味。而就在這連灰鼠都放任著掛在窯洞口子上無人看管的玉米棒子不管的時分,卻有一夥天生的“不屈悍將”們風塵仆仆坐著一輛破舊的銀灰色麵包車疾馳在谷底崎嶇蜿蜒的土疙瘩路上,被不斷劇烈彈起的車架子和底部軸承碰撞摩擦的嘎吱響動,更是硬生生響亮到蓋過了老舊發動機艱難的轟鳴聲,而麵包車周身沾滿乾癟後的黃泥條子,像是訴說了一路過來經歷的艱苦,更平添了幾分滄桑的經歷。
在空中俯瞰下面的車子飛馳而過,隨即揚起黃白色翻滾濃煙一般的塵土,像是點燃了引信的火線,急促又鏗鏘無畏的劃入山谷深處,彷佛一場驚天大事就要因此而引爆。
車上滿滿當當得塞著八個頭裹帕子的赤膊的漢子,只見每個人腰間都纏著沁滿黃色汗漬的白背心,想必也是熱到只能脫衣吹風散熱的地步吧,爬滿汗珠的脊背上都是暴曬後的片片紅斑,有的還有明顯突兀的抓痕,路兩旁聳起的土崖子上偶有被驚到啼叫的布谷鳥奮力煽動翅膀後劃過上空。車內卻是一片死寂,或許是因為天氣太熱眾人已無力發聲,生怕費勁起來徒增辛苦,又或是因為此行的不易,盡可能節約多的體力而已。然而這些人手裡卻都緊緊攥著短柄的鐵鍬,因為一直太過緊張使勁捏著的緣故,手心可見處都已發白發紫。為首的司機頭上包著的帕子上有水滴不停的隨著車的劇烈抖動而一股股流了下來,卻也不知是汗水還是為降溫提前沁濕的緣故。
“強娃,前頭就快到無定河邊了,到了那就涼快了,後頭的路也好走,叫各人都放松休息一下,一會到地方就要開始下苦幹了。”司機費力似的踩下離合器,抓住早已風化不見字跡和蒙皮顏色的方向機把手,嫻熟的換了個擋位後說到,順便一股明亮又深沉的眼神看了下副駕駛座被他稱作“強娃”的漢子。一車的人聽完領頭人的話,著實緊張的氣息瞬間緩和下來。只見說話的領頭人,正愈中年的樣子,略顯精壯的赤身上,清晰可辨前胸後背的數道恢復後顯得極其突兀的疤痕,訴說著他驚險又未知的過往,就在車裡的同伴們都放松下蜷縮著尋找最舒適身姿角度休息的時候,他卻依舊是挺胸直背,一副隨時待命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