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淡淡一笑,把針線交給春和。
春和撚了撚線頭,一下就給穿了進去。
夫人笑道:“還是年輕好啊。”
拿起桌上的舊粗布衣服,夫人一邊縫補一邊道:“你突然來我這裡,有什麽事情,說吧。”
春和不知為何,猶豫了,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
夫人依然笑著:“我有那麽讓你害怕嗎?想說什麽就說吧。”
春和鼓起勇氣,問:“夫人,家裡營生,那藥……到底是什麽?”
“藥就是藥呀,延年益壽,獨我們關家有。”
“不,我是問這藥是怎麽做的?”春和解釋道:“我就是很好奇,是怎樣的方法才能製出如此神藥。”
夫人拿針的手頓住了,她放下已經縫補一半的衣服,微微抬頭,盯著春和姣好的面容,又看了看那隻包扎的手,讚歎道:“確實美得不像凡間的人兒,也難怪少爺那麽喜歡你。”
“夫人說笑了。”
“我聽下人們說,你昨天出城了。藥田那邊還說,你讓雨晴那丫頭送了糕點和錢財過去。”
春和笑說:“對,我昨天跟雨晴一起出去遊玩,閑時想起家裡藥田的那些下人,就讓雨晴送了些糕點和錢財過去,分給他們。”
夫人搖頭,露出極其嚴肅的神情,說:“春和,你模樣生得好,性子也好,有些事情你莫要去管,莫要去問,這是對你好。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你是聰明人,記住,裝作沒聽到沒看到。你的事情,我不會告訴少爺,你自己也要拿得準輕重。”
春和心神一顫,夫人的目光仿若一柄劍,“夫人,我……”
“春和,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你比那四個要好,少爺喜歡,可少爺這個人,他也只是喜歡。你太過分的話,沒什麽好結果。”夫人又拿起舊衣服,“走吧,你問我這藥是怎麽做的,我不知道。關家的藥,延年益壽,獨此一家,還是這個回答。以後,若是家裡別的人問你,你也要這麽回答。”
“知道了,謝謝夫人。”春和起身準備離去。
夫人又叫住了她:“春和。”
春和回頭,道:“夫人,還有什麽事嗎?”
“幫我把這件衣服縫了吧,我太久沒拿針線,生疏了。”夫人伸手把舊衣服遞過去。
春和接下,再次坐了下來。針線女紅,她也有段時間沒拿了。
“夫人,這些事情交給下人們去幹不就好了嗎?哪兒還勞夫人你費心。而且,這衣服舊了,再買一件不就好了嗎?”春和一邊縫補一邊說道。
夫人:“這富貴啊,真是件可怕的事情。春和你是川蜀過來的,窮苦人家出身,對吧?”
“對。”
“這才享受了一年多的富貴日子,你便如此。衣服舊了,讓下人縫補,或者再去買一件新的。以前的日子,哪敢這般想。這富貴啊,把你撕成了兩半。”
春和沉默了,細思一番,確實如此,這富貴把她撕成了兩半。一半適應了這富貴的生活,好吃好穿好玩,另一半則殘留著那份善,對窮苦人的體恤和關心。
夫人見春和沉默,自己也不再說話,安靜看著春和的針線活兒。
不多時,衣服便縫補好。
“年輕就是好啊,心靈手巧。”夫人拿過衣服,翻看著。
“夫人也就虛長我幾歲,也是年輕的。”春和道。
“不年輕咯,春和,那藥你吃了嗎?”夫人突然問道。
“沒有,
我覺得長得太惡心了,下不去口。”春和一副為難的表情。 “不吃為好,不吃為好。以後若是少爺讓你吃,你千萬要拒絕。他那麽寵你,這點事情,你不願意便是不願意了。”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春和問:“為什麽不吃為好?”
“不能告訴你,春和,和你聊得很開心。我很久沒有這麽舒服地跟誰聊過天了,你是個好姑娘,記著我說的話。平日裡若是想找我說說話,早晚來,我都在院子裡。”
“好,那夫人我就先走了。”
“這衣服你拿著,你縫的,送你了。舊是舊了點,但也是個老物件。”夫人指了指那件衣服,見春和滿臉困惑,道:“拿著吧,你來關家這麽久,我也沒給過你什麽,東西雖差點,但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春和隻好手下,“謝謝夫人。”
回到自己的院子,春和坐下,望著那舊衣服呆愣了許久。
這一番交談,她實在拿不準夫人是個怎樣的人。聰慧是肯定的,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一眼就可以把一個人看出個大概。至於別的,真說不好。
雨晴端著早飯走了進來。
“春和姐,吃飯了。”
說著,她看到了春和手上的舊衣服,覺得很是眼熟,便道:“這衣服……我怎麽總感覺在哪裡見過……”
“嗯?”春和皺眉,“你見過這衣服?”
“對,忘了在哪兒見過的。春和姐,你這從哪兒弄來的這麽舊一件衣服。”
“夫人給我的。”
“夫人?”這一提夫人,雨晴突然想起來了,“哦對,這衣服是老夫人穿過的!”
“老夫人?”春和不明白意思。
“就是去世的老夫人。”
老夫人在關老爺去世之前走的,兩人前後離世,相差不到一年的時間。
“老夫人生前就喜歡穿這件衣服,我小時候見過,印象特別深。我那時候可奇怪,覺得關家那麽有錢,老夫人還總是穿著這樣一件舊衣服。老夫人站在街上,要是沒人告訴你,你都不知道她是關家的夫人。”雨晴說道。
春和點了點頭,“知道了,吃早飯吧。”
知道?什麽都不知道,疑問更多了。
如果這真是老夫人的那件衣服,夫人為什麽會把它給自己呢?夫人那樣的人,應該不會隨隨便便送別人東西的吧,更何況是老夫人的遺物。
還有關於藥的事情,夫人明明是知道什麽的樣子,為什麽又什麽都不說,還讓自己別再去想,別再好奇。
越來越不解了,春和的好奇就像一隻貓在心窩子裡撓著。
是繼續調查下去,還是就此罷了,聽夫人的話?
煩,煩得春和連飯都吃不好。
早飯就草草吃了點,腦子裡是思緒萬千。
雨晴倒是吃得開心,整個關宅,能跟姨太一起吃飯的丫頭,估計也就她一個了。
“春和姐,你怎麽不吃呀?”雨晴問。
春和放下筷子,說:“我吃飽了,對了,雨晴,你對夫人的事情了解多少?”
“沒多少, 都是進關宅前聽外面人謠傳的或者進來後聽下人提到的。”
“你說。”
“夫人跟少爺是娃娃親,不是本地人,八年前突然出現在關家的。那個時候關老爺還在呢,夫人第一次露臉就是和關少爺大婚,可熱鬧了。”
“沒人知道夫人是哪兒的人嗎?”
“不知道,反正不是關城的人。娃娃親的說法也是關老爺告訴大家的,能跟關少爺結娃娃親,肯定也是大戶人家,至於是哪兒的大戶人家,大家也不在意。”
春和若有所思,道:“明白了。”
雨晴見春和這個臉色,便問道:“春和姐,你不是覺得夫人也有問題吧?不可能的,春和姐,夫人她人可好了。你沒來之前,我們這些下人最喜歡的就是夫人。夫人只是看起來很威嚴的一個人,其實心腸很好的。家裡的下人們,除了服關少爺就是夫人了,其她四房姨太,大家都很討厭她們。對,很討厭!”
春和笑著拿出手帕替雨晴擦了擦嘴,說:“不是,我只是在想,夫人這麽好,關少爺為什麽要娶那麽多姨太。”
“男人三妻四妾不很正常嗎?”雨晴面無表情地說:“老爺生前也有好幾個姨太,哦對,你這麽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你說。”
“這件事城內外都知道,都在惋惜。就是關家,無論是老爺還是少爺,都有很多姨太,但很難有後。關少爺也是老爺老來得子的,這關少爺都當家五年,到現在,算上春和姐你,沒一個懷上的。大家都說,老天爺沒眼,這麽對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