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木不敢再怠慢,或者說,是想辦法先穩住這韓公子。
先讓下人領他去了唯一的一間無人住的偏院,後又送去豐盛的早飯。
在韓公子正享受著早飯時,關木又一次親自過來。
“韓公子,關家的早飯如何?”關木踏過門檻,笑問。
“十分美味,這亂世災年,你這一頓早飯能頂得上窮苦人家一月的花銷。”
“這裡你先住著,這幾天有些忙,且你要的十年的藥不在家中,送過來需要些時日。”
“沒事,關少爺先忙你的,我不急。”
“那就委屈韓公子了。”
“不委屈不委屈。”
關木不想再跟他廢話下去,以還有事情要忙為由,趕緊離開。
韓公子的事情先放著,把春和的事情解決了再說。
先挑簡單的,春和……明天就處理了吧,至於今天,好好陪她一天。
來到春和房間的時候,她正吃過早飯,穿衣欲起。
關木忙來到床邊,扶著她。
“好些了嗎?”關木問。
“好很多了。”春和不敢對上關木的目光。
“來,我幫你穿。”關木一邊幫,一邊問:“雨晴那丫頭怎麽不在。”
“剛吃過早飯,她收拾碗筷,送廚房去了。我想著起個床自己能應付,就沒等她回來。”
“自己還是多加注意些。”
衣服穿好,關木含笑繞著春和走了一圈。
“感覺病一場,你倒是更好看了些。”關木道。
“哪兒有生病更好看的。”
“以前沒有,現在有。”關木從後面環抱住了春和的腰,嘴巴湊在她耳畔,呼了一口熱氣,“昨天夫人跟你說了些什麽,是嗎?”
春和沉默了。
關木繼續說道:“她說的,你相信嗎?”
春和依舊沉默。
關木:“我帶你去藥田那邊看看,好嗎?”
“好……”春和的聲音在打顫。
“我再為你披一件吧,外面風大。你還未痊愈,得注意些。”關木挑了一件,給春和披上。
春和隻感覺身後的人兒如一匹惡狼,她不僅僅是聲音在打顫,還有身軀。
關木將她轉過身來,捏了捏她的臉,一笑,溫文爾雅,“別害怕,你想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我還是以前的模樣,你不要有所誤解。”
春和使出渾身力氣,看向關木的眼睛。眼中似有星辰,一笑,便是人間難尋的好依靠。
險些,春和就沉溺在那笑裡。
“你以前的模樣,我真的清楚嗎?”春和問。
關木的笑顯得尷尬起來,尷尬,就索性不笑了,“走吧,我安排了車。”
一路上,關木沒有再說一句話,但還是盡可能地照顧著春和的身體和情緒。
來到山前,巡視的人畢恭畢敬地讓開路。
“我背你吧,山路不好走。”關木微微蹲下。
春和站在原地考慮。
“上來吧,沒事。”
春和還是趴了上去。
很溫暖的後背,這樣的男人為什麽會做那樣的事情,春和有些不願相信。
“你為什麽關著那些女人?”走上了山路,春和感受著關木的氣息,恐懼慢慢減弱。
“因為我需要她們,沒有她們,也就沒有了藥。沒有藥,關家也就不複存在。”
“可你要了她們的命。”
關木歎了口氣,道:“被抓來的,都是無家可歸,
在外漂泊。她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也未吃過一頓飽飯。我將她們關起來,讓她們吃些時日的飽飯,給她們一處抵禦風雨之所。她們終將會死去,無論是在我這裡還是在外面。” “這是你殺她們的理由嗎?那孩子呢?”
“這樣的亂世,誰願意以一個窮苦百姓的身份來到這個世界呢?”關木苦笑:“春和,我有罪,但我寧可這般有罪。”
“為什麽?”
“那些女人們橫豎都是受苦,如果我沒有將她們帶走,她們大多活不過一年時間。可在這裡,她們吃喝不缺,穿暖睡足,雖沒有榮華富貴,但也過上了她們渴求的日子。但得到總是需要代價的,她們願意付出這個代價。至於那些孩子,尚且未有意識。來到這個世界……總是痛苦的。”
“你在狡辯。”春和不聽這些道理。
“也許吧,春和,人總是會為自己狡辯的,無論做的對與否。今天,我按你要的對來。”
到了,木屋就在眼前。
海叔幾個看到了關木,紛紛站起。
“海叔。”關木被這春和走了過來。
“關少爺,這位是?”海叔以為這春和是新弄來的姑娘。
這姑娘水靈啊……
“你們的五姨太。”關木道。
海叔趕緊低下頭,領著一眾人喊了聲:“五姨太。”
春和拍了拍關木的後背:“放我下來。”
關木放下春和,要去攙扶。
春和搖了搖頭,獨自走到海叔面前,一步步走著,一眼眼看著這群人。
“你們手上都有人命,對嗎?”春和問。
海叔看向關木,關木點頭示意。
這般,海叔便實話實說:“都有,我手上最多,二十條。”
“你為什麽要殺人?”春和又問。
“殺的第一個人是我的仇家,他玷汙了我妹妹,殺了我爹娘。”海叔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殺了他,後來,就刀尖上討飯吃了。”
後面的小弟也開始陸續講述了起來。
各有理由,卻又極其相似。多是家中已無人,曾是老實人。慢慢的,世道也不好,更了無牽掛,殺人於他們而言,也就沒什麽膈應和害怕的。
某種意義上,他們也是窮苦人,只是窮著苦著……孤獨著,也就惡了。
春和說不上來此時的情緒,她看向關木,問:“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嗎?”
關木點頭:“他們都是亡命之徒,不過在亡命之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和城內外的百姓沒什麽分別。”
春和沉思著,走向木屋。
關木朝海叔吩咐道:“海叔,把門打開。”
海叔走過去,打開了木屋的門。
屋裡,乾草和厚褥子簡易搭成睡覺的地方。一個個女人就躺在這樣的床上面,蓋著髒兮兮的被子。
門打開, 她們繼續躺她們的,沒有朝門口看一眼。
春和走進來,在這些女人的腳邊走過。
海叔跟在春和後面。
“她們都說不了話,是嗎?”春和問。
“對,喝了藥,啞的。”海叔回答。
“你們逼的?”
“有些是逼的,有些是自願喝的。我們這些人分三批的,我是守在這裡,山下有一批,還有一批在外面,就是往這裡帶女人。最開始是找那些路邊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那種……強行帶回來。到了後面,有些地方知道了有我們這樣一批人,就有些女人自己找上門來。”
春和不忍再看下去,閉上了眼睛,猛吸了一口氣,這裡面的霉味和長期吃喝拉撒留下的味道讓她差點吐出來。
沉默地走出屋子,看著不遠處的關木,春和的眼淚掉了下來。
關木忙上前,替她擦淚。
春和攔住了關木的手,哭道:“關木,能放了她們嗎?放了她們吧……”
關木笑著摩挲著她的臉:“傻春和,聽你的,放了。”
轉身,關木對海叔一眾人吩咐道:“海叔,把女人們都放了,給她們些錢財。你們的話,下山幫忙照料藥田的事情吧。這營生,我們以後不幹了。”
海叔傻眼了,望著關木,遲疑問道:“少爺,你這話……”
“當真。”關木斬釘截鐵說道。
歡呼聲,從海叔開始。他們早就不想做這營生了,他們殺過人,但從沒有殺過女人,只是玩過,更沒有殺過小孩。他們是惡人,但……總有頂不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