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魅,肉中有壽。”夫人發出一聲歎息,“好久沒聽到這句話了。”
關木和夫人坐在屋裡,也不點燈,就這般在黑暗中對話。
像兩隻鬼。
“我爹告訴過我,你的身份,除了關家,應該無人知曉了吧?”關木沉聲問道。
“當年跟你爺爺一起進山的人的確是都死了,但若是有什麽能人跟在了後面,也說不準。”
“那個人帶著面具,看身形年紀應該與我相仿,肯定與當年的事情無關的。”
“面具?”夫人的情緒猛烈波動了一下。
“不是半仙那邊的面具,我看了,是一副白色,繪著笑臉的面具。”關木道。
夫人長出了一口氣,道:“能說出這話,定然是對當年的事情有所了解的,別疏忽了。摸不準他到底是不是來買藥的,反正,別讓他活著離開,最好弄清楚他的來歷。他跟當年的事情沒關系,不代表他家裡的人跟當年的事情沒關系。”
“好的,夫人,哦不,山魅,當年的事情,能跟我說說嗎?我只聽我爹提起過一些,但我清楚,那些不是全部。”
“你想知道嗎?”
“關家的事情,我身為關家後輩,自然是要知曉的。”
“關家後輩……你爹為了你這個後輩,放棄了什麽你可能不明白。”
“什麽意思?”關木一愣。
“慢慢聽著吧。”夫人冷笑了聲,講述起了往事。
……
當年,你爺爺跟著一群道上的人去山裡尋我。準確來說,是抓我。
山魅前年難遇一隻,他們中帶頭的那個,放在任何一個年代都是驚豔一方的存在。
我不知道那個帶頭的是從哪裡得來關於我的消息。
他們進了山,我知道是尋我的,我就躲,順帶使些手段。
你爺爺算頂不錯的道上人了,你要知道,來的時候十幾個人,尋到我的時候,只剩下四人。
一路走下來,你爺爺和那帶頭的關系處得很要好。
那帶頭的很欣賞你爺爺的天賦,雖然那個時候你爺爺已經上了年歲。
不過那個帶頭的沒想到啊,要他命的就是你爺爺。
正好是我被抓著的時候,帶頭的那人將我困在了那衣服上,做法剛完成,你爺爺從背後一刀捅了下去。
刺過心臟,穿了身子。
另外兩人不是你爺爺的對手,也被你爺爺解決了。
就這般,我最後落在了你爺爺的手上,也跟你爺爺達成了交易。
他給我附身的人,我為他提供壽藥的方子和引子。
第一個附身的人就是你奶奶,你們關家的營生就從此開始。
最開始在關外,小有名聲。
你爺爺不算個壞到骨子裡的人,他只是想把日子過得好一點,禍害的人可不多。他一輩子啊,就覺得對不起一起尋寶死在他手上的三個人,更覺得對不起那些女人和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天地的嬰兒。
所以,他到死都沒有吃藥。
他死後,你爹就當家。
他年輕的時候,在心狠手辣上不差於你。光在他手上,我就換了三個身子。
你爹在關外過於囂張,得罪了不少人。這得罪了人啊,他就有些慌了,知道要有個後。
可他服藥,沒有什麽東西是沒有壞處的,藥也一樣。服藥無後,你爹最開始是知道這個理的,後來才發覺當初錯的有多離譜。
他向我尋了秘法,當初吃了多少藥,
加了多少年壽命,全都散了出去。這般,才艱難地有了個你。 為了你,他放棄的是長生的機會。
後面的事情,你都知道的。
關外仇家壓得太狠,你爹帶著你和我背井離鄉,來到這裡。
……
聽完講述,關木沉寂許久。
“怎麽?這些往事,讓你很震驚?”夫人笑道。
“難免震驚,不過更多的是覺得可笑。”關木語氣中滿是鄙夷。
“可笑?”
“可笑他們放棄長生,一個為了所謂的良心,一個為了後代。跟長生比起來,不知年月的享受比起來,什麽都不重要。”
“也不知道是你還沒到年紀,還是你真的就是這般。”夫人扶額,“歇息吧,天快亮了,歇息會兒,這幾天你有的忙了。韓公子的事情要處理,春和的身體你也得給我備好,夠你操心的。”
關木離去,卻因為韓公子的事情怎麽也睡不著。
春和的事情是小事,殺了,丟給夫人便是,再胡編捏造一個夫人去世的緣由,喪事一辦,萬事大吉。
可韓公子不一樣,別的確定不了,他是個道上的人還是能確定的。
在道上走的,都有兩把刷子,心思更是沒的說。
怎麽處理韓公子確實有點棘手。
太陽升起後,關木便直接去了柴房。
韓公子靠在牆角睡著,面具依然戴著,胸口起伏。
關木好奇他面具下的那張臉,見他正熟睡,便想著去摘下。
蹲下來,手即將觸碰到那面具的時候,韓公子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關少爺對我的長相這麽好奇的嗎?”韓公子眼睛未睜開,懶洋洋地問道。
“不行嗎?”關木反問,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卻發覺根本掙脫不開韓公子。
“生的沒關少爺這般俊俏,不敢見人。”韓公子睜開了眼睛。
如此近距離的對視,讓關木一陣失神。這雙眼睛有一種莫名的魅力,深邃如巨淵。
“撒手。”關木回過神來,被韓公子抓住的手腕已經泛紅。
“抱歉。”韓公子松手,“沒什麽別的本事,就點力氣了。”
“你要多少年的藥?”關木站起,揉著手腕,問道。
“讓我坐在柴房的牆角跟你談生意,是不是有些不妥?”
“關家沒有待客之道。”關木冷笑。
“哦?這樣嗎?”韓公子打了個哈欠,“關外尋山魅,殺同夥,獨佔寶。”
關木瞳孔驟然一縮,克制不住的殺氣布滿面容,“你到底是誰?”
“我餓了。”
關木盯著韓公子,眼中的殺氣越來越盛,盛到極致,反而一下恢復了正常,“去大堂,我讓下人把早飯端過去。”
“謝謝關少爺了。”韓公子輕快道。
關木撣了撣長衫上的灰塵,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處,突然回頭:“韓公子,生意可以好好談,不急。”
“不急不急,我性子慢,而且,嘴碎。就比如……這藥啊,吃了就不能再有後代了。最好呢,是先生幾個崽,然後再吃。可是天道呢,自有估量。”
“有什麽估量?”
“拿別的壽命加在自己身上,加多了,報應也就來了。我要是有孩子,我肯定不會多吃,幾年就夠了,多了,我的孩子就得英年早逝咯!”
“你到底知道多少?”
韓公子伸手,向空中一捏,一隻剛好飛過的蒼蠅就這般落了手,“我什麽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