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的講述,驚得春和一身冷汗。風寒本就未痊愈,這一驚嚇,就更覺難受。
“少爺他……真的會做出這種事情?”春和不太相信。
“荒年亂世,人命如草芥,一車乾草都比一些人的命要值錢些,這種事情不新奇。”夫人道:“不這麽做,藥從何處來?沒有藥,關家也就沒有今天。”
“每一個藥就意味著兩條人命……”
“我說了,人命不值錢。春和,這就是你想知道的事情,關家營生的事情。現在你的心病好些了嗎?”
春和躲在被中發抖,她的心病好了,卻又生了別的心病。
“我去找少爺。”春和要起床。
“你安心休息吧,他這兩天就回來了。你這般病懨懨的模樣,能說清什麽問清什麽?”夫人開始收拾碗筷,“春和啊,先把病養好。另外我得提醒你一下,這些事情家裡上下就你我還有少爺知道,若是走漏出去,少爺可是會不高興的。少爺這個人,發起火來,可是會死人的。”
春和沒有答話,她像是失了魂一般,呆愣地靠坐在床上。
夫人笑了笑,端著東西離開了。
……
是夜,深邃靜謐。
關木穿梭在沉寂的城中,款款而歸。
回到關宅,他徑直向夫人的院子走去。
這彎月當空,夫人還未休息,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飲著茶。
關木來到門前,輕輕敲了三聲。
“給你留了,進來吧。”夫人說著,給另一杯空盞倒上茶。
關木進來後關上院門,臉上帶笑,與夫人對坐下來。
“如此開心,怎麽,拿到了難得的藥?”夫人笑問。
“給你看看。”關木從懷裡拿出木盒,盒子打開,正是傍晚做好的藥,“看著成色和大小,應該有十年的吧?”
夫人伸手,手指輕輕觸碰了下那藥,藥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召喚,拚命向其收上蠕動。
在藥即將爬出盒子的時候,夫人收回了手指,關上盒子。
“八年,你爹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做不出這麽好的藥來。”夫人滿意點頭。
“還有一個也要到時候了,給你看看我是怎麽弄出十年來的。”關木收起盒子。
“先不說這個了,跟你說件正事。”夫人端起茶杯。
“你說。”
“衣服我送出去了。”
關木那隻正在往懷裡放木盒的手不自主地抖了一下,那盒子差點掉到地上,“你這才幾年時間?送給了誰?”
夫人說出三個字:“齊春和。”
“什麽?”關木的臉色瞬間變的難看起來,“你把衣服給了她?”
“不行嗎?關少爺,我是在告訴你,而不是詢問你的意見。等換了她的身軀,你不一樣該享受就享受嗎?怎麽,還怕我不配合?”
關木的臉色比這夜色還黑,他不悅,卻又不敢發火,硬生生憋出一句:“能換個人嗎?或者晚些日子,你才換身體不到十年。”
“你說得出口嗎?關木。你爹死後,你當家的這些年間做的藥比得上你爹半輩子的量。這身體被你折騰得什麽樣你不知道?”說著,夫人慢慢解開衣服。
一件,兩件……直至露出衣服下面的身體。
這哪兒是一個二十六七的女子的身體,不,這哪兒是一個鮮活的人該有的身體。上半身前面一點肉看不見,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見,借著月光還能看清五髒六腑的模樣。為了讓這身體不被別人看出,
夫人最裡面那件衣服是用特殊材料做的,平日根本不會脫下。 “快穿好衣服。”關木不忍直視。
“怎麽?看不下去?”夫人一邊穿衣,一邊笑道:“你割肉的時候可是麻利得很。”
“行了,你什麽時候換?”
“這幾天吧,畢竟,我把你怎麽做藥的都告訴她了。”
“什麽?”關木是徹底坐不住了,“你告訴她做什麽?”
“山裡關著女人,你養著一群亡命之徒,這些事情她都知道了。她患風寒是因為知道了這些事情,得了心病。我可不想在換一個病壞了的身體,再說,一個要死的人,告訴她這些也無妨。”
“你就不怕她把這些事情說出去?”
“她是聰明人,還是個善良的人。她能告訴誰?關城關家說了算。告訴家裡的人?對你而言,殺個人簡簡單單。”夫人喝下被裡最後一口茶,“好了,回去歇息吧,她不會往外說的,你放心,人心這塊,我比你拿捏得準。”
關木冷哼了一聲,這一聲壓的是他的一肚子氣。
可他沒辦法,關家少爺,關家老爺,在各自的夫人面前都是卑微的、無奈的。
從夫人那裡離開,關木正考慮著是不是去春和那裡睡。她要死了,皮囊雖會留下,但空有皮囊,終歸是少點意思的。
可春和的風寒還沒痊愈……罷了,沒什麽好心疼她的病的。將死之人,不如發揮最後的余熱。
剛下好決定,要往春和的院子去,守夜的下人跌跌撞撞從大門那邊跑來。
“少爺少爺。”
關木真想一巴掌拍死這下人,盡可能控制著情緒,問:“怎麽了?”
“有個人在門口,說要見你。他說,是來買藥的。”下人回答。
“晚上不做生意。”
“我是這麽說的,但他讓我帶句話給你,說你聽了就會做這生意了。”
關木覺得有些好笑:“他讓你帶什麽話?”
“山中有魅,肉中有壽。”
關木的笑僵在了臉上,慢慢的,變得極其陰沉,“帶我去見他。”
快步趕到大門,關木看到了那一身黑袍,戴著一副白色笑臉面具的男子。
這面具……關木仔細觀察了一下,松了口氣。
不是那面具,那便好,不是那面具便好。
“關少爺。”男子作揖行禮。
“閣下是?”
“關少爺可以稱呼我為韓公子。”
“韓公子深更半夜來求藥,未免有些不妥。生意只在白天做,明天來吧。”關木和氣道。
韓公子說:“我趕夜路來,這深更半夜也尋不到人家落腳,藥倒是不著急,就是這寒冬,若是讓我在外面待一晚,怕是就拿不到你的藥了。”
“關家不收外人過夜。”關木拒絕。
“山魅也是外人。”
關木的眼角抽搐了下,他眯起眼睛,盯著沒有被面具遮蓋住的那雙眼睛,平靜如水。
“柴房……”關木還沒來得及說完,韓公子搶道。
“多謝關少爺,柴房亦可。”
這人,不討人喜,但迫於那“山魅”二字,關木又不敢太過表現自己的厭惡和殺意。
關木讓下人領韓公子去柴房後,便又往夫人的院子去了。
想和春和雲雨一番的衝動在聽到那句“山中有魅,肉中有壽”的時候,全然消散了。
能知道這事情的人應該都死了才對,關木想。
難道當年爺爺漏了幾個?
這些上一輩上上一輩的事情,關木是沒辦法知曉全部的。他不知道,但夫人應該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