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第一場雪下下來的時候,韓先生在譚延家裡已經住了一個月。
這天,雪下下來,韓先生站在門口看了許久。
譚延拿著自己僅有的一件棉衣,想為韓先生披上。
“我不怕冷。”韓先生感受到棉衣的溫度。
譚延知曉韓先生的性子,便又把棉衣拿了下來,自己披上,“韓先生,你到底算人還是算神?”
“人,只是被神選中的人罷了。譚老頭子,我記得你有個兒子吧,這一個月,我一直沒問。”
“死了,打仗死的。”譚延語氣中滿是自豪。
“打仗的時候,他還沒長大吧?那個時候,你還沒有完全退出道上。”韓先生疑惑。
“不是那場,是打老美的那場,死在異地了,他是好樣的。”說完,譚延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韓先生,你這樣的存在,是沒什麽家國情懷的吧?”
韓先生笑了笑:“沒什麽,活太久了,那點情懷早被時間磨滅了。我見過不知多少戰爭,也有插手過,說到底,終歸是人與人之間那些事,千古來未曾變過。”
“我能問個問題嗎?以前我問過,你沒回答,現在我快死了,可以告訴我嗎?”
“問吧。”
“這樣活著的意義,是什麽?”
韓先生望著漫天雪花,伸手,一朵落在掌心,融化了,“這個世上,不論是普通人還是道上的人,多的是想要長生的。一位半仙死去,道上就動亂得不像話,為了那個位置,僅此而已。神所制定的,人的規則裡,真正的長生,只有成為半仙。大家隻想成為半仙,卻不曾想過,為什麽上一位半仙會死去。譚老頭,你問出這樣活著的意義時,就意味著你也希望能這般活一次。對嗎?”
“希望啊,弄不明白的事情,就想去弄明白。”
“我不能給你一個完美的答案,我只能告訴你我所體會的,這樣活著的意義……就是有時間去尋找,這樣的意義。我也沒找到,但我有了自己的一個基本方向。”
“能說說嗎?”譚延不免好奇。
“不說了,你死後不久,應該就會見到我的。”
譚延眉頭一皺,他明白這話裡的意思,便問:“你不要命了?”
“命這個東西,你問我要不要,就顯得矯情了。冥界我去過,很多次,多去一次也沒什麽。”
譚延彎身行禮,“韓先生,要保重,活著回來。”
“你一個要死的人,就別擔心我的生死了。”
正巧,吳白冒著雪,往譚延這裡跑來,依稀看得見人影。
韓先生和譚延默契地不再繼續談論下去。
吳白衝到屋簷下,一個勁兒地抖著身上的雪,往手掌心哈氣。
“進去坐進去坐,你這娃子,什麽事情這麽急,頂著雪跑過來,裡面暖和。”譚延趕緊讓吳白進去。
吳白抬頭,眼睛通紅,明顯是大哭過的,“譚爺爺,我奶奶沒了……”
譚延歎了口氣,說:“先進去暖和暖和,別凍壞了。”
吳白來,是他爸媽的意思。
他奶奶去世,這白事還得找譚老說說。兩個大人還得忙家裡的事情,便吩咐吳白過來。
疼愛自己的奶奶過世,那份悲痛之下,吳白看見漫天大雪,想都沒想就衝了出去。爸媽在後面喊著讓他回來拿個鬥笠,喊了兩聲,人已經跑沒影了。
譚延把吳白身上的雪都撣去,一路過來,身上的雪化了部分,吳白的衣服有好幾塊地方已經濕了。
“先烤烤火,沒事的哈,別凍著自己。”譚延說。
吳白的眼淚又開始止不住了,他哭著問譚延:“譚爺爺,人死了……還能活過來嗎?”
“傻孩子……”
譚延話還沒說完,韓先生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能。”韓先生說:“人死了,一樣可以活著。”
吳白看著這個戴著面具的叔叔,問:“真的嗎?”
韓先生在這個村子待了一個月,屁大點地方,這裡的人早就知道譚老家裡來了個戴著面具的怪人。對外,譚延都說韓先生是他遠方的侄子,這是韓先生的意思。
“真的,只要你還記得她,她就依然活在這個世上。所以,你不能忘了你奶奶,對嗎?”韓先生摸了摸吳白的頭。
“我肯定會記得!”吳白堅定地說。
……
吳青躲在角落,爸媽已經把奶奶裝進了棺材裡。壽材,幾年前就準備好了的。
昨晚,吳青和哥哥睡覺的時候,就感覺到異樣。她聽到窗外有歎氣的聲音,有哀嚎的聲音。
那是奶奶的聲音,她認得。奶奶平日就不喜歡她,凶,厭惡,不過這些形容,吳青並不能表達出來,她在心底對奶奶的概括只有一個“不好”。
不好,吳青感覺家裡除了哥哥,對她都不好。
此時此刻,奶奶的屍體躺在壽材裡,但吳青清楚看到,還有一個奶奶在屋外棗樹下轉悠,不時還惡狠狠地瞪她一眼。只是這個奶奶,別人看不見。
奶奶死了,哥哥哭得很凶,但自己卻哭不出來,怎麽也哭不出來。為此,爸媽還罵她是個死小孩。
死小孩,吳青不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但她清楚,肯定不是什麽好話。
吳母去了灶房,吳父拿出旱煙往外走。也是正巧,吳白三個回來了,與正要出門的吳父迎面撞上。
“譚老您來了!”吳父連忙收起旱煙,不抽了,迎譚延進屋。
韓先生跟在譚延身後,進屋子前往屋外那棵棗樹下看了一眼,隨後又看向蹲在大堂角落的吳青。
吳青看著這個怪叔叔,抱著膝蓋的手更緊了些。
“這個是我侄子。”譚延介紹韓先生,“做陰陽行當的。”
韓先生伸出手,吳父見狀,把自己的手在衣角上擦了擦,與韓先生握了握。
“叫我韓先生就行。”韓先生說。
“好,好,韓先生。”吳父朝灶房喊道:“娃他娘,出來倒茶!”
一張桌子,四個人,四杯茶。
大人們就這麽坐著,吳白則領著吳青進了房。
“節哀順變。”譚延說。
“唉,到了我們夫妻倆這年紀,也看開了,沒事的。”吳父說:“昨晚走的,今早沒看到我娘起床,就去看了看。”
譚延點了點頭,問:“也算是長壽死,喜喪,日子我看了看,四天后下葬吧。”
“好,好。”吳父說,“到時候還得請譚老來看看。”
“小事,墓找好了嗎?”譚延問。
吳父點頭:“準備好了,就在老爺子旁邊。”
“那就行,這些基本的準備好了就行,至於別的……”譚延看向韓先生。
吳父見狀,便說:“韓先生請喝茶。”
“不喝了,這東西不方便取下來。”韓先生指了指自己的面具,隨後又看向外面那棵棗樹, 問:“那棵棗樹誰種的,什麽時候種的?”
“我娘種的,有些年頭了,怎麽了?”吳父不解。
韓先生收回目光,“沒什麽,就問問。停屍的時候注意些,那棵棗樹,頭七過了就趕緊挖了,根都不要留。”
“啊?”吳父更疑惑了,“那棵棗樹每年還結棗呢!”
“明年應該就不結了。”韓先生盯著吳父,“最好是挖了,不然,怕是麻煩,畢竟……雖說你是你爹娘的兒子,但有時候吧,兒子的身份可能庇佑不了你。”
聽到這話,吳父吳母的臉色變得蒼白,略微有點難看。
韓先生說:“這事跟我沒關系,已經死了的人沒必要計較,還是活著的人比較重要。”
譚延幫促著說:“你們就聽我侄子的意見吧,這事,他不說我也得說。”
“好,好。”這是吳父第三次說這話,但聲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走在回去的路上,雪小了很多。
譚延回頭看了看,已經望不見吳家的屋子了,便說:“這吳家夫妻倆,不是什麽好東西啊。”
“正常,見慣了。”韓先生語氣平淡。
“當初他家老爺子死的時候我就看出不對勁,沒太好意思說,這回,親娘都下得去手。”
“活太久,身體差了,自然而然成了拖累。”
“你這話說的,你也好意思。”譚延笑道。
“我的身體很好,不拖累誰。”
譚延扶了扶鬥笠,“能有個願意被拖累的人……挺好的。”
“也挺難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