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一條河。
轟然而下,一瀉千裡,這是太平盛世的時候。
千裡外,總有些奇怪的東西,能讓河水減緩,亦或是加快,更甚者,斷流。那些奇怪的東西,不,那些奇怪的年份,總是叫百姓記憶猶新。
這個村子所處的位置,村外不遠處有一條河,不大不小,是大江的分支末梢,流過來的。村民們閑下來的時候,就會來河邊碰碰運氣,釣上來一條,便可以一家子開頓葷。
小孩子呢,比大人們更喜歡這條河。夏日炎炎時,在河邊戲水。而今深秋,冷,戲水是沒那個膽量,但站在岸邊打水漂,或是從家裡拿來魚線魚鉤,找一根直一些的竹竿,做成簡易的魚竿,挖些蚯蚓,學著大人們釣魚。
岸那邊,六個孩子圍在一塊,五個男娃一個女娃,打著水漂嬉鬧著。
岸這邊,六十多歲的老者,帶著鬥笠,拿著竹子做的魚竿,坐於岸邊,閉著眼睛,聽風的聲音。
一戴著白色面具的男人,著黑衣,步子邁得輕盈,踩著枯草,緩緩走到老者身後。
在男人停下步伐的一刻,來著睜開了眼睛。蒼老的面容,卻有著一雙清明的眸子。
“好久不見,你老了,現在應該叫你,譚老頭。”男人在老者身畔蹲下。
老者,這個村子裡的人尊稱譚老,老老小小都這麽叫,其真名譚延。在這個村子,他廚藝精湛,一些宴席都是他出馬,又會問事,村裡白事總要問問他的意見。故而,威望極高。
譚延歎道:“人都會老的。”
“老了好啊……”男人惆悵道。
“我這次該怎麽稱呼你呢?”譚延看向男人。
“韓先生。”
“不叫韓公子了?”
韓先生笑道:“仗打完了,這是一個全新卻又泛著舊的國家,公子這個稱呼……不興啦!”
“不興的好,韓先生,你這次來,怕是吃不到我做的好菜了。老了,且家裡也沒啥好東西。這清貧日子我過了很多年了,你愛吃的,怕是弄不出來啦。”譚延釋然一笑:“而且,我快死了。”
“我知道你快死了,還有三個月,我從鬼差那裡打聽到的。送你走的活兒,我攬下來了,陪你三個月。”
“那就要委屈你了,陪我這糟老頭子三個月。”
“我想吃鳳凰衣。”
“你還是來吃東西的。”
“以後就吃不到了,而且,這東西你還可以做出來,力氣活兒,我乾。”韓先生道。
“好,鳳凰衣,給你做。等冬筍能挖了,就給你做。我離開道上多少年了,還是被你纏著。”
“沒我,你不可能安穩離開道上的。”
“我知道,所以我感謝你。韓先生,你有想過離開道上嗎?”譚延突然問。
韓先生沉默了一陣才回答道:“想過,但不可能的。很多事情是相互依存的,就像你,正因為你的割魂刀,你才能在前半生混得風生水起。風生水起了,你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廚藝中。譚延,什麽都不缺的人,往往才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並且為之付諸。”
譚延苦笑:“我知道,你看你又來教導我了。”
“習慣了。”韓先生啞然失笑。
對岸,一個小男孩釣起了一條魚,青魚,不大。
幾個孩子歡呼著,雀躍著。
韓先生看到這番,便拿譚延打趣道:“看你釣了半天,也沒釣上來,對面的孩子都能釣起來。”
譚延笑說:“我沒掛鉤,
就綁了一些草,釣的是個樂趣。那孩子釣的魚,你看看,是不是有些門道?” 韓清點頭:“有靈性的魚,應該是從大江那裡遊過來的,建國後,能沾些靈氣有機會成妖的,確實難得。不過,今晚就得成盤中餐了。”
那邊,釣起來魚,孩子們開心得不得了。
把魚釣起來,抱在懷裡的那個孩子叫吳白,他身後的小女孩是他妹妹吳青。
圍著的三個小男孩也都是村裡的孩子,與吳青年紀相仿。
吳白釣起這魚,讓小夥伴羨慕不已。貧困的歲月裡,一頓葷是難得的,大多數娃子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頓好的。
男孩們眼中眼光,而吳青卻滿眼的同情。
她拉了拉哥哥吳白的衣角。
吳白抱著魚回頭,問:“妹,怎麽了?”
五歲的吳青看著魚,說:“哥,這魚好可憐,能放了它嗎?”
小夥伴們嘰嘰喳喳開始嘲笑起吳青。
吳青擦了擦鼻涕,指著魚說:“我總感覺她在喊救命……她在哭。”
小夥伴們笑得更厲害的,唯有吳白,正經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好,聽妹的,我放了。”
吳白這句話,讓小夥伴們炸開了鍋。這兄妹倆都是傻子,他們認為。
有人說:吳白你不要就給我,別浪費東西。
但吳白還是選擇把魚放回了水裡,聽從妹妹的話。
那魚入了水,尾巴一抖,消失不見。
小夥伴們歎息著,罵咧著。
不過吳白不管,他摸了摸妹妹的頭,說:“回家!”
這個妹妹,吳白愛得深切,也只有他愛。爸媽想要兩個兒子,結果卻生下來一個女兒,氣憤、不滿和惋惜,全化作種種不好撒在了吳青身上。
而且,吳青的眼睛可以隱約看到一些東西,為此沒少亂嘀咕話,這就更讓爸媽厭惡。
但說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養還是養著的,只是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與吳白形成鮮明對比。五歲的吳青,八歲的吳白,不算孩子的吳青,算孩子的吳白。
天上人間。
孩子們走了,吳白吳青跟在小夥伴的後面。他們沒有回頭, 並沒有察覺到剛剛放生的那條青魚從水裡露出頭來,朝他們看去。
韓先生見這場景,不由笑了起來,隨後咳嗽了兩聲。
青魚嚇了一跳,遊了一下望向韓先生和譚延。
“走吧,不走的話,抓了你。”韓先生揮手。
青魚再次入水,徹底不見蹤影。
譚延的笑聲充滿滄桑感:“韓先生,剛剛那個小女娃,你覺得如何?”
韓先生道:“很有天賦,一雙靈眼,可以感知到什麽。若是日後進入道上,是個不錯的人物。”
“可若是不入道上,這雙眼睛就是禍害啊。”
“天賜的好東西,到了常人這裡,就是異類,是該除掉的。我沒少見過這樣的事情,能有一雙靈眼,大多是走過奈何橋時,被風中那彼岸花的種子迷了眼的。”
譚延收起魚竿,一邊收一邊說道:“韓先生,今晚是沒什麽好菜了,你將就著。”
“魚總得有一條吧?”韓清笑問。
“沒釣到。”
“簡單。”韓清往前走了走,站在水邊,將手伸進水中,也不怕冰冷,“敕令,靈喚。”
水裡開始有了動靜,有魚開始躍出水面。
片刻後,一條魚遊過韓清的手邊,一抓,被韓清捏住,離了水面不斷撲騰著。
譚延用魚簍裝好魚,笑道:“為了條魚,你還使用敕令訣。”
“一時興起,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你也是這個性子的,什麽時候,都是個一時興起。”
“我活不到你這個歲數,也不想活到你這個歲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