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朗,靜默無聲地灑向沉睡中的新羅馬城。
新英格蘭區。
時間是深秋,平民居住的阿什伯頓街道依然熱鬧如晝。街道兩旁整齊林立著專門從外面世界搬運進來的夏季橡樹,樹下的灌木叢已經有不少落葉堆積,踩上去會發出沙沙的聲音。樹木再往後,普遍只有兩三層高的低矮小樓此時依然有不少亮著燈火,透過窗戶的燈光仔細望去,隱隱能見到一些人影佇立窗前,等待著就在樓下不遠處的家人回家。
“這該死的比賽!”
位於街道某處的酒吧即將打烊,三三兩兩醉漢穿著紅白相間同一樣式的球衣,喝得鼻子眼睛通紅,互相攙扶著從玻璃門出來準備離開。
“流浪者真是狗屎!”
一位相貌相貌削瘦,有著一頭誇張的藍色頭髮的青年對著同伴大喊道,他穿著複古的黑色皮靴和牛仔褲,上身是一件棕色的風衣。雖然沒穿球衣,但青年脖子上紅白線條的圍巾讓人不難猜出他也是一位新英格蘭流浪者球迷。
他的同伴中有人看起來神智尚存,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又用力緊了緊,眯著眼睛擺了擺手,然後咕嚕咕嚕說到:
“雷……雷納,算了,就……就……就只是一場比賽……”
“狗屎!”
叫雷納的年輕人一聽更激動了,他抓住同伴的手想從自己肩膀上拿開,但可能是喝了太多酒的緣故力氣不夠大一時無法掙脫,隻得一邊伸著脖子被夾住一邊繼續大喊。
“靠一群孩子你永遠也贏不了!”
“每一年都在16強被淘汰!狗屎!”
“狗屎!”
嘈雜的音浪不斷在熟睡的街區上空回蕩,但並沒有哪位街坊鄰居這時候探出頭來抗議或者讓大家安靜,因為按照本區市民對足球的狂熱程度來講,現在他們可能正在家裡喊著同樣的句子。
天空中星光清晰可見,偶爾還能聽見飛機經過引擎的轟鳴,將地面上的人群的吵鬧聲、咣咣當當酒瓶碰撞聲、不知名蟲類的鳴叫聲掩蓋。
過了一會兒,雷納聲音漸漸變小,可能是喊累了,也可能是酒勁上來了,他身子一軟,腦袋竟然鬼使神差從同伴的臂膀中滑了出來,然後整個人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身旁的人連忙要去扶他,但他坐在地上擺了擺手,然後亂舞著把對方的手打開,含糊不清地說著:
“你們先走,我……我……我坐一會兒就回家……”
同伴們發出一陣嬉笑,最終也沒有再去管他,站在原地又笑又罵了好一段時間之後,終於才戀戀不舍互相告別回家。
藍頭髮的雷納蜷著腿坐在地上,低著頭雙手搭在膝蓋上,右手還拿著一個空酒瓶子。他身體搖搖晃晃,似乎一個不留神就要從坐姿變成躺姿,但神奇的是,這個失魂落魄的醉漢坐在那裡搖搖欲墜,就是不墜。
過了好久,直到所有的人都消失在這條街道,安靜重歸於新英格蘭的夜晚,那個穿著風衣的年輕人費勁地站了起來,低著頭一瘸一拐地又重新走進身後的酒吧。
酒吧已經打烊了,只有一盞昏暗的小燈還亮著。吧台與餐桌早已收拾乾淨,兩條腿、四條腿的木質椅子整齊倒放在桌子上面,女服務員背身站在吧台後面擦拭著酒櫃,做著關門前最後的工作。
“再來一杯橡木啤酒。”
雷納一個沒站穩,撲倒在吧台唯一一塊沒有放椅子的空閑位置,發出“砰”的一聲。他說著,又在身上兜裡仔細摸索半天,
終於掏出一大堆舊到快分不清顏色的硬幣扔在桌上。 服務員大概不到1米7,但看起來比雷諾矮不了多少。黑頭髮深色皮膚,即使穿著整條街道都公認難看的酒吧工作服,也能看出身材姣好。
“抱歉先生,已經打烊了。”
雖然這樣說著,但她還是放下手中的抹布,從酒桶裡接了一杯啤酒轉身放到吧台上。
“最後一杯了。”
啤酒杯有些重地扔在吧台上,泛起的沫子搖晃著溢出,灑在桌上。
就在女服務員準備拿起桌上硬幣的一瞬間,雷納的眼神突然變得清明,他靠在吧台上的右手食指不動聲色地在女服務員左手腕表上點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說道:
“今晚的郵差是你。”
女服務員慢慢清點完那一堆雜亂的硬幣,然後看著雷納喝完最後一杯啤酒後眼神又變得渾濁無緒,整個人又搖搖晃晃走出酒吧,就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凌晨兩點,克萊爾·芙拉關上了橡木酒吧的玻璃門,轉身戴上耳機,將灰色連帽衛衣的帽子拉起來戴上,像往常每一天普通的夜班下班一樣,消失在阿什伯頓街道的深夜裡。
……
……
傑夫·裡埃拉先生最近過得好不自在,人們說命運會給人7次機會,抓住任何一次都可以徹底改變你的一生。往常稍顯木訥的傑夫在人生的第46個年頭仿佛靈光一閃般突然開竅,從一個默默無聞的普通隊長迅速爬升到新羅馬警察廳副廳長的高位,閃瞎了周遭無數人的狗眼。
當然,只是付出了一點小小的犧牲。
“老好人”傑夫·裡埃拉一邊想著,一邊漫步在深夜的凱旋門大街,回想起剛才結束的貴族晚宴他甚至忍不住想哼一首小調。他忘不了自己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見到了共和國現役最傑出的將領威廉·納爾遜將軍,後者甚至與他握手後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忘不了有著各樣傳奇姓氏的貴族們與自己平等交談;他更忘不了離開莊園時站在門口負責秩序的同事們嫉妒的眼神——在一年以前這個角色通常都是他來扮演。
所以,在這一個深秋的夜裡,在與多位以前他只能仰望的貴族親切道別之後,他拒絕了廳裡為他——當然還有自己的長官——安排的接送車輛,選擇獨自步行回家,就是為了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的得意。
東邊那些活了幾千年的人說的果然沒錯,時間太早不如時間剛剛好,裡埃拉這個落魄貴族姓氏要在自己手中漸漸步入新時代的舞台了。
傑夫·裡埃拉副廳長這樣想著。
從東十字軍城區出發,順著凱旋門大街向南步行,穿過中心區一直走到自己別墅所在的巴斯比區,這段路程一共花費了傑夫兩個多小時,但他完全不覺得累,甚至還感覺有些意猶未盡,他喜歡這樣空無一人的街道,孤獨感讓他又想到一句東方的詩。
站在高處,難以承受寒冷。
這就是他現在的感覺。
凌晨三點,傑夫裡埃拉先生終於到達了自己的新家門口。走到門前抬起拇指準備驗證指紋,他又慢慢退了兩步,站在離家稍微遠一點的地方,讓整個房屋的輪廓都呈現在自己的眼中。
周遭的鄰居還沒有完全入睡,偶爾還會有一些喧囂傳來。
位置還是稍差了些,更靠**民的居住地,不像剛剛自己所在的東十字軍區。但他明白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循序漸進,總有一天他會買下東西十字軍區中的某處豪宅,和那些高貴的姓氏成為鄰居。
妻子不在家。
他帶著滿臉抑製不住的笑意推開了木質大門,一邊松開領帶一邊不用手直接將皮鞋踢了出去,然後光腳踩在昂貴的地磚上步入客廳直奔廚房,習慣性地在冰箱裡拿出一瓶橡木啤酒正要打開,又像想到了什麽般搖了搖頭將啤酒放回冰箱,隨後回到客廳從牆邊角落的酒櫃上取下一瓶蘇格蘭威士忌——這是他剛上任副廳長時一位貴族子弟送給他的禮物,據說是從外面的世界帶進來用特殊的方法封存至今——為自己倒上一杯,然後就兩腳交叉側靠在酒櫃上慢慢品嘗起來。
這才是自己應該過的日子,裡埃拉先生,一位真正的貴族。
“啪嗒。”一道細響從身後傳來。
傑夫聽是聽到了,畢竟也在警隊一線工作多年,這種警惕性還是有的,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沒發現什麽異常。
可能只是某個迷路的小動物不小心光臨寒舍,現在這個時代,東邊那些喊打喊殺的怪物都消停許久了,大體上講還是安全得很的,雖然媒體上經常有評論員發表這個社會“存在很嚴重的階級割裂”、“問題嚴重必須改革”之類的言論,但絕大部分在他看來都是博取眼球的危言聳聽,保不齊有些人還是東方人安插的間諜。
他搖了搖手中的玻璃杯準備繼續品嘗美酒,可接下來隨著後肩一絲微弱的觸感,他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權,甚至連表情也無法改變。
“尊貴的裡埃拉先生,信使為您效勞,我是您本次服務的郵差。”
女性的聲音由後向前,保持著笑容的傑夫面前隨即出現了一位穿著黑衣的神秘人。
信使?
傑夫大腦飛快轉動著,他從未聽過這樣的名字,更沒有什麽信要送。從對方穿著黑衣和這種讓自己完全不能行動的手段來看,很可能是放逐者那群怪胎巫師,但他自問平時為人小心謙和,沒有任何得罪他們的地方。
那邊的神秘女性慢慢走近繼續說話,借著昏暗的酒櫃夜燈,傑夫這是才勉強看清對方帶著一張遮住半邊臉的面具,綠色的眸子下面,面具上畫著一個大大的倒立三角,看起來像一封折疊好的信紙,又像一張詭異的裂開的嘴巴。
神秘的女子走到傑夫的面前,自顧自地拿起那瓶威士忌,也倒上一杯,然後聞了聞。這個舉動讓傑夫非常心疼,但他臉上的肌肉卻無法控制,和藹的笑容看起來似乎帶著一絲讚許。
“品味不錯。”說是這麽說, 卻沒有喝。
“塔莫托·夏,”對方繼續說道,聲音不急不慢,“一位普通的平民士兵,在帕倫索爾服役5年,上個月回到羅馬。
“如果他是一名貴族,5年的服役經歷恐怕已經能讓他成為某個權力機構的重要官員,甚至進入百人議會。尤其是我們知道,這5年並不太平。”
如果傑夫能動的話他現在很想點頭表示認同,但他不明白的是這和他有什麽關系,先不要說他根本就沒有聽過夏這個姓氏,就算聽過他也不可能和對方發生什麽聯系。
然而自稱“郵差”的神秘人只是直直地盯著他,深邃的瞳孔讓他覺得汗毛直立——如果他的汗毛現在可以動的話。
“可惜的是,夏只是一個平民姓氏,他既沒有風光的家族背景,又沒有哪一位大人物願意為他寫推薦信。所以夏先生四處碰壁,又不甘心去做一個可有可無的閑雜文員,只能在家呆著虛度年華。
“這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那人說道這裡,居然歎了口氣。但隨後,她的語氣突然又提高:
“但是感謝上帝,我們的共和國並不是真正像那些媒體評論員所說的無可救藥!
“充滿正義感的警察廳副廳長傑夫·裡埃拉先生得知這一情況後,不願看到有才華的共和國的老兵受到冷落,決定專門為塔莫托寫一封推薦信,使他能夠成為警察廳的一員得力乾將,為首都除暴安良。
“羅馬感謝您!”
傑夫睜大眼睛。在這一個春風得意的晚上,他聽到了人生中聽過最不可思議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