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私人辦公室的玻璃是單向和隔音的，外面的下屬並不知道副廳長辦公室裡發生的一切:傑夫·裡埃拉重重地把手機摔在桌上，又狠狠錘了幾下桌子，他剛剛結束了與妻子尤娜長達一個半小時的通話，從前因到後果詳細地解釋了那個叫做塔莫托·夏的私生子的所有情況。

　　當然，他可不敢說自己是被人脅迫不得不這樣，而是在剛剛從下車到辦公室的路程中絞盡腦汁補完了整個故事的細節:自己與夏小姐如何相識、戀愛的過程、父母的阻攔導致分手等等，然後將這些有板有眼地講給了尤娜聽，並在最後深情坦白，自己選擇與妻子結婚並不是因為她的年輕美貌，而是因為妻子的眼睛和當年的夏小姐極為相似。

　　沒想到尤娜聽完不但氣全消了，而且竟在電話中啜泣落淚，表示一開始並沒想到自己的丈夫是如此重情之人，接著又說了一些“代替夏小姐好好照顧他”之類的話，才戀戀不舍地掛掉了電話。

　　真的有用?

　　傑夫發完脾氣，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問號。再想到自己今天來到廳裡，眾人居然沒有嘲笑他，反而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安慰與讚許，特別是幾個年輕新人，看著他眼裡充滿了崇拜。他不禁開始認真思考那位黑人中年的話。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對我的事業和生活居然有好處?

　　真是不可思議。

　　但就算這樣，傑夫也是不願意善罷甘休的。他立刻重拾起之前的念頭，要將這個叫“信使”的組織一查到底，看看是什麽樣的歹人膽大包天敢欺負到堂堂警察廳副廳長的頭上。

　　念及此處，他用力站起來，身下帶滾輪的真皮座椅一下撞到了後面的櫃子上，發出一聲悶響。傑夫不管不顧，快步走到辦公室門口，推開門用一隻手在門上敲了一敲。

　　迎接著所有下屬的目光，他張開嘴正要說話，突然隔壁廳長辦公室的門打開，戴著眼鏡一頭白發的朱利安·古德裡安走到門口，溫和地說道:

　　“唐考斯，你進來一下。”

　　等到那名叫唐考斯的實習生走進廳長辦公室，人們再將目光轉向傑夫，他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

　　“沒事兒了，你們接著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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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生活是一部以唐考斯·裡德為主角的老派超級英雄電影，那麽電影的開頭通常是這樣的。

　　今年年滿22歲的唐考斯每天會提前半小時起床，在BGM中將滿頭金發整齊地梳向後面，認真整理自己的著裝戴端正領帶，對著鏡子說上三遍“你是最棒的”，然後帶一份三明治早餐從萊茵區出發前往警察廳上班。

　　他會一路疾走穿過街區，在途中不小心撞到某個經過的路人，再轉一個圈俏皮地說上一句“早上好希爾太太”，然後在街角撿起一輛公共自行車騎到最近的巴士站台，乘公共巴士到達國王區的車站，再次整理散亂的頭髮與著裝，慢慢踏進單位。

　　如果能有一輛自己的車，那看起來就像一位正式政府職員了。

　　他經常這麽想。他大學畢業之後，父母花了20個奧雷托關系讓他成為了警察廳的一名實習生，到今天已經整整六個月了。20奧雷對於一個普通的平民家庭來講可不是什麽小數目，要知道現在的羅馬城一位低級警員一年的薪水也不會超過20奧雷，因此他的家人非常希望他能努力表現，通過這樣一個機會成為正式的警察廳職員。

　　所以唐考斯非常認真地對待每一天的工作:來到單位，

和認識的同事打聲招呼，端上一把椅子坐在牆角，玩手機。　　實際上這對於大多數平民子弟來說都是常態，在唐考斯之前也有很多位花錢進來的實習生，也有很多人和他一樣通過了共和國的公開考試，但他們一沒背景二沒推薦信，而且實習期間沒有工資，在長時間看不到轉正希望後，也就很自然地放棄了。

　　像唐考斯這樣堅持了整整6個月的，一個都沒有。

　　一來他們不像我們的主角唐考斯有大恆心大毅力，二來他們也不像唐考斯一樣有與眾不同的天賦。

　　比如現在，他正坐在角落，全神貫注地盯著手中一部鑲有鑽石的昂貴手機——剛才古德裡安廳長交給他，讓他查一下屏幕上那條短信發送人的號碼。

　　“尊貴的夫人，相關資料已經放在約定地點了，祝您今後的生活愉快。”

　　來自一個未知號碼。

　　這可能就是我們常說的主角光環大氣運，這事別的人可能有點難辦，但對於唐考斯來說卻是一次機會。

　　他拿著手機，將思緒放空，用心感受手中的觸感，一股悲傷突然在他心中升起。這是他的特殊能力——可以與沒有生命的物體共情。他感覺到這部手機非常的悲傷，因為剛剛失去了朝夕陪伴的主人。

　　順著這股情感繼續感受下去，唐考斯很快獲取了關於手機的一切信息，一連串畫面在他面前浮現:在工廠流水線上誕生，去過人車嘈雜的街道，拍攝過壯麗的自然風光，直到來到他的手中。可惜的是，他並沒有找到這條信息的來源。

　　手機也不知道。

　　這裡唐克斯陷入了一個思維的誤區，很多人都沒有辦法知道匿名郵件的來源，更何況一部手機。

　　他很是懊惱，準備再想想別的辦法，這時副廳長辦公室的門再次打開，一臉疲憊的傑夫·裡埃拉探出半邊身子。

　　“唐考斯，你進來一下。”

　　......

　　......

　　一直到下班，唐考斯還是很難搞懂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將那部手機歸還給了古德裡安廳長，心裡充滿了疑問。如果每個人的性格特征都有一份檢查單的話，那唐考斯一定會給自己加上一項“心思細膩”，雖然隻來到單位半年，但他自認為已經對每個同事了如指掌:

　　塞德裡克很缺錢，因為他總是在工作的過程中偷偷替人寫代碼;

　　簡太太衣著首飾都非常奢侈，背後的家族肯定異常尊貴，來這裡上班多半只是為了打發日子;

　　約維爾如果不是常年便秘的話就一定是摸魚大師，他每次去廁所都要呆很久很久;

　　佩利奇先生雄性激素分泌旺盛，每周都會踢一場球，發際線也跟著往後衰退。

　　至於古德裡安廳長，雖然看起來滿頭白發，但真實的年齡應該不超過40歲，而裡埃拉副廳長應該長期內分泌失調，盡管他看起來總是神采奕奕。

　　即便如此，唐考斯還是很難接受一天被兩位大領導接見的事實，這在他短暫的實習生涯中是從未發生過的。

　　尤其是裡埃拉，他都來了六個月了，這位副廳長先生還以為他才來了幾天。而後更是很勉強地擠出一張關切的笑容，又是詢問家庭情況，又是惋惜他不被重視，很顯然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任務要交給他，他見得多了，東方有句諺語說得好，“如果有人突然對你熱情，那他不是壞人就是盜賊。”

　　可是沒想到裡埃拉猶豫了再三，最後居然只是讓他去接一杯咖啡?

　　這其中有什麽隱情嗎?

　　廳裡早已下班，空蕩的樓層一個人也沒有。唐考斯每天下班後都會留在單位打掃衛生和鎖門，這源於他看過的許多勵志故事，很多故事中的主角就是因為注意這樣一些細節才被老板發現與賞識的。這時的他做完了衛生，乾脆直接在一個工位上坐下整理今天發生的事情。工位的主人是簡太太，收拾得頗為整潔，除了一些看起來十分貴氣的小物件，還有一張報紙。

　　秘聞報。

　　這個他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先不說這個時代根本就沒人會看報紙，這個秘聞報光聽名字就知道是一個廁紙類的花邊小報，如果不是因為今天曝光了裡埃拉副廳長的私生子……

　　等等，私生子?

　　他突然回憶起在副廳長辦公室的一些細節，裡埃拉先生在讓他去接咖啡之前，手中也是拿著這份報紙的。

　　這份報紙有問題?就像廳長讓我去他的辦公室是查一個電話號碼，副廳長本來是準備讓我查一下那份報紙?

　　他突然有了思路。

　　可是，為什麽是我?雖然這個廳裡大部分普通職員都是貴族子弟塞進來混日子的，但是能力強的人也不是沒有，還有不少地方警隊升遷上來的，要說追查線索那肯定是他們的強項，為什麽選擇我一個沒有存在感實習生?

　　想到這裡，唐考斯突然抬起頭來，他覺得自己可能觸及到了一些關鍵問題。

　　因為這兩件事都是他們的私人隱秘，不希望被外人知道，而我只是一個沒有背景的平民實習生。如果什麽也查不出來還好，一旦追查到比較深入的地步，他們將我開掉就好，甚至可以直接……

　　他突然露出一絲微笑。正常人在感知到危險的時候都會害怕，但唐考斯不會。

　　因為主角從來沒有危險，只有機會。

　　……

　　……

　　傍晚，國王區。

　　這是一天中最輕柔的時光，繁忙的白天將要結束，而吵鬧的夜晚又尚未開始。朱利安·古德裡安走出新羅馬大教堂，他剛在這裡做完懺悔。夕陽余暉照在教堂門口的花圃，一位神父看到他出來輕輕向他示意，並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

　　“感謝您，古德裡安先生。”

　　朱利安點了點頭，他在離開的時候又為教會貢獻了不少捐款。邁著不急不慢的步子走到街沿，一旁的司機早已為他打開車門。

　　“回家。”

　　坐在後座上，古德裡安又重新端詳起妻子的手機那個沒用的實習生研究了一整天也沒有任何收獲，只能在下班歸還給他。他想到昨晚那個女人突然第一次詢問起他出軌的事情，並表示只要他願意承認她可以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而隨後朱利安敷衍的否認顯然讓妻子心灰意冷，後者隨即表示要搬出去住，再後來兩人起了爭執……

　　當然，也有一些美好的回憶在此刻湧現在他的腦海:舞會上的邂逅、服役期間相思的苦楚、孩子出生時的喜悅、哥哥落難時女方家族的全力支持......

　　朱利安閉上了眼睛，他還是稍微感動有些難過。即使養了十幾年的小貓小狗也會在分別的時候不舍，更何況是朝夕相處的人呢。

　　可惜了，為了更重要的事情，他現在必須待在廳長這個位置上，不能有任何的汙點。至於孩子，會給他一個解釋的。

　　“轉告一下尤娜，今晚不用來了。對了，幫我找一個保潔公司，最好是下城區或者外地來的，沒什麽背景的。”

　　一個小時後，坐在臥室床上的朱利安，撥通了自己秘書的電話，他的另一隻手轉動著一支銀灰色諾伊曼三代錄音筆。空氣中血腥味彌漫，隨視線望去，穿著睡衣的妻子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已經整整一天了，就像是陷入了一場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