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光燈哢嚓閃個不停。
安迪·查恩斯坐在發布會現場後排的角落裡,有些無奈地搖頭。他在擔心自己的工作,為了表示態度,這一個月來執政官先生已經親自出席了不知道多少場新聞發布會了,讓他這個執政官宮發言人覺得自己是不是快要失業。先是多年沒有動靜的東方人突然開始頻繁騷擾邊境,接著惡性凶案發生,雖然很快抓捕到了凶手,但是由此引發的一系列連鎖事件也讓坐在前面發言台上的霍恩先生焦頭爛額。
他的目光望過去,帕羅·霍恩先生剛好眨了眨眼,顯然是被閃光燈晃得有些不舒服,台下簇擁著的男女高舉手臂,各式造型的麥克風伸長著、半舉著,向嗷嗷待哺的雛鳥等待投喂。
“莫裡先生,請講。”帕羅·霍恩微笑著伸手指道。
“弗雷斯·莫裡,提姆斯報。”隨著帕羅·霍恩伸手所指,一位穿戴整齊,握著迷你平板電腦的男子站了起來。“請問執政官先生,關於昨夜發生在新英格蘭區的案件,警方最新的說法是模仿犯罪,請問這個說法是否屬實?”
還好......
帕羅·霍恩心裡稍微放心了一些,他微吐口氣,鄭重說道:“我們的警方工作非常出色,他們是整個共和國最可以指望的一批人之一。在面對危險時,我願意相信他們的判斷。”
弗雷斯·莫裡點頭坐下,接著帕羅又指了第二位提問者,那人頭髮稍顯蓬亂,戴著黑框眼睛,穿著的棕色羽絨夾克看起來有些有些陳舊。
“霍恩先生,請問....”他的語氣有些急促。
“抱歉,先生”帕羅·霍恩含笑打斷他的說話,“請問是哪家媒體?”
男子愣了一下,接著抱歉地說道:“工人報,請原諒。”
“埃姆雷,埃姆雷·漢森。”他又補充道。
帕羅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繼續說下去了。
埃姆雷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中翻開的紙質筆記本,又確認了一遍要問的問題,才抬頭開口道:“霍恩先生,最近連續的兩起惡性傷人事件都發生在新英格蘭區,受害者都是平民女性,請問是否可以認為我們的國家只在乎貴族階級的安全,而對身份普通的平民的重視不夠?”
這個問題問出來現場不少人都悄悄看過來,雖然平時的執政官發布會總會有類似涉及階層對立的尖銳問題出現,但每次當人問出來的時候大家還是很想知道提問者的來頭。
“我們一直說,”帕羅·霍恩故意沉吟了一下,捏了捏領帶神情鄭重。對這個問題他其實在心中早就預演過,作為平民群體的代言媒體,《新羅馬工人報》向來有話直說不會轉圜,問出的問題也常常直指平民與貴族的矛盾衝突讓回答者不好作答。但好在他們一般也僅限於此,不會真的在這種場合撕破臉皮,不像......
他悄然掃視一圈座下的人群,一位黑色短發的漂亮女士正在拿著電腦記錄,對方好像也注意到了他的掃視目光,抬起頭來對他笑了下。
“我們一直說,羅馬是所有人的羅馬。”帕羅·霍恩收起心神,直視埃姆雷·漢森說道,“我從來不認為作為共和國公民應該被打上高下有別的身份標簽,他們對於我們來說都是完全平等的。從警方的調查來看,這兩起凶案都是偶發事件,並非蓄意針對,我們更應該關心整個社會可以為兩位不幸的受害者提供什麽樣的幫助,而不是她們是貴族還是平民。
“我對發生這樣的事情感到非常的憤怒,
我已經聯系了朱利安·古德裡安先生,他告訴我整個首都的警察力量正在非常努力地避免這樣的情況再次發生。在這樣的情況下,尤其是還有外在威脅沒有解除的時候,我也非常希望我們的民眾能夠更加冷靜和團結起來,不要讓壞人的計劃得逞。 “我回答完了,下一位。”
隨著他話音落下,埃姆雷·漢森也坐了下來,在場的記者們居然都有些默契似的沒有再舉手,齊刷刷地低頭記錄他剛才的回答,現場一時安靜得只剩鍵盤聲和閃光燈的聲音。
除了那位黑色短發的女士。
她一直微笑著將手半舉起,但又沒有表現得急切想要被抽中提問的樣子,似乎在說她有充足的耐心來等待執政官先生思考應該怎麽回答。
帕羅·霍恩又掃視了下面一圈,除了她確實沒有任何人舉手提問了。
來吧......
他默默吸一口氣,然後露出一個微笑,將手指向了那位女士:
“奈奈小姐。”
“奈奈,秘聞報。”奈奈沒有像其他記者一樣站起來,而是稍微端坐起身子,看著這位現任執政官問道,“執政官先生,公眾希望能有一個明確的答案,他們什麽時候能在新聞上看到您的辭職發言。”
這個問題問出來,現場連閃光燈的聲音都停住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這位有著東方面孔的年輕女士。接著就像水花散開一樣,記者們開始與身邊的同行交頭接耳,整個會場一下盡是密密麻麻的討論低語。
坐在最後一排旁聽的安迪·查恩斯有些後怕,他在想要是自己遇到這個問題應該怎麽處理。雖然按照傳統,發言人有權利不回答一些問題,但霍恩先生這麽多天為了表示自己的事件的重視,從來都是有問必答。
“咳。”
帕羅·霍恩輕輕咳嗽了一聲,現場頓時安靜了下來,幾十道目光聚集到他的身上。只見他面色有些陰沉,但還是努力擺出禮貌的笑容。
“在我剛上任的時候,這個國家正經歷了一系列的悲劇,罪惡滋生、經濟低迷、邊境告急,每一天都有大量的人口離開首都。然而這四年間,如果你們有看過那些統計數字就會知道,我們恢復了秩序,提高了市民的最低工資和生活保障,解決了下城區混亂的治安,甚至在那些會魔法的東方人的進攻下守住了帕倫索爾。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說,這四年每一天的日子都比前一天要好。
“我已經帶領這個國家前進了四年,我相信我們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我會繼續帶領人民走下去的。”
說罷,他不等是否還有人追問,直接起身示意。
“今天到此結束吧,謝謝大家。”
......
......
剛駛入康格魯區,公共巴士一陣顛簸,唐考斯·裡德手裡捏著的電話飛了出去。
“小心點,年輕人。”
一隻手臂從前方伸出,將電話穩穩地捏在手裡。唐考斯抬起頭,發現是身前駕駛座上的司機,他單手把持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懸在半空握住。
這個司機先生有點厲害,像腦後長了眼睛一樣......唐考斯連忙將電話接過。
“在看什麽呢?”那司機隨口問道。
“看新聞,執政官先生剛剛結束了發布會,表示自己不會主動辭職。”
“呵,好死不如賴活,我要是那個廢物,我也會在那個位置上賴完最後一年的。”司機的語氣充滿不屑,他猛得一打方向盤,避過前面突然穿出的小孩,然後狠狠地按了下喇叭。
唐考斯一個趔趄,差點又把手機掉出去。他看了眼坐在後面的觀眾,發現大家都若無其事,對這種場面習以為常。
“但是,霍恩先生說得還是有道理的,這幾年確實環境在變好。”唐考斯接著剛才的話題說下去,他還是有點好奇這位司機大哥的觀點的。
“哼。”
司機還沒回答,旁邊一位穿著工人製服,身上有些汙漬的大叔先冷哼了一聲。
“要不是大周內部有矛盾停止了進攻帕倫索爾,現在我們頭上都是那些踩著劍的人在飛。”
“你怎麽知道大周內部有矛盾啊?”旁邊有人插了句嘴,“你聽見大周人親口對你說的?”
那大叔沒有理會,繼續說著:“要是大周真的打過來了,我們這些人啊只能去給人當奴隸。”
“現在我們也是奴隸,只是是那些貴族的奴隸罷了。”司機冷冷的說道。
“還是不一樣的,你看看我們的執政官先生是怎麽說的。”工人打扮的大叔反駁道,“別人一邊把你當奴隸,一邊還要告訴你你和貴族的身份是平等的。
“真是狗屎,平等?我們找工作可以不要推薦信嗎?百人議會有多少平民?12人委員會有幾個是平民?當年馮·施穆勒教授主動退下來,頂替他位置的納爾遜不也是貴族嗎?他們為什麽不找個平民領袖頂替呢?”
見他有些激動,他對面坐著的一位穿著與他相同款式外套的女士連忙勸道:“行了阿什利,納爾遜將軍也是一直幫咱們說話的。”
“閉嘴吧蠢貨,”阿什利依然憤憤不平,“你們女人懂什麽,那些化妝品商場裡的導購隨便說兩句你們就恨不得把所有的信用卡都刷光。”
“去你的!有種你別讓你家裡的婆娘用化妝品。”
“嘿,”阿什利聽到這話突然嘿嘿一笑,一下子沒有了怒火,他神秘地從身後拿出一個用光滑絲帶精心封好的盒子,“今天是我結婚紀念日,我找哈羅德先生預支了下周的薪水,偷偷給她買了個禮物。”
“得了吧你!”後座突然有人起哄道,“你這個蠢魚腦子能想到什麽禮物,我看不是情趣內衣就是絲襪吧,你老婆見到了非把你扔出去不可。”
“哈哈哈......”車上一乾人大笑了起來。
唐考斯看到話題突然轉進到奇怪的地方頓時覺得十分尷尬,他趁著巴士靠邊停車的機會提前下了車,然後跟著手機導航走了十幾分鍾才來到雷納給他發送的位置。
他白天去上班的時候發現事務所沒有開門,接著便收到雷納給他的短信,告訴他直接到康格魯區的一處街道碰頭。
到達的地方是一個街角巷道, 唐考斯走近之後,發現雷納正蹲在地上與一位小女孩說話。那女孩看起來7、8歲左右,臉上髒兮兮的還有眼淚殘留沒有擦乾,她用一隻手捂住另一條胳膊,單薄的衣褲上有不少破洞。
“打斷的骨頭才能長得更強壯。”雷納蹲著身子使自己和女孩的高度差不多,認真地對著女孩說道,“我不會幫你去要回被搶的那些錢,你必須要更努力的訓練,變得更強,自己去拿回來。”
女孩努力點點頭。
“去吧,想吃東西了就去羅朋先生那裡。”雷納站了起來,拍掉西裝上的褶痕,“但是你知道的,你要替他工作。”
待到女孩跑開,唐考斯慢慢走了上去。
“倫貝裡先生,雇傭童工是犯法的。”他很認真地說道,盡管心裡很佩服雷納,但這件事他覺得應該說出來。
雷納站在原地沒有看他,語氣平靜地回答道:“就是一些簡單的打掃工作。如果沒有人雇傭他們,他們只能餓死。”
“為什麽不送去孤兒院?”
“沒有名額了。”雷納說道,“我們是一個走在正確路上的強大國家,不應該有這麽多孤兒。”
“那這些......”
唐考斯指了指周圍,沒多遠便有穿著破爛衣服的小乞丐坐在路邊。
雷納露出一個微笑:“只要不出現在統計數字上就好了。”
“歡迎來到人間。”唐考斯還怔怔的站在原地,雷納已經慢慢地向著一個地方走了起來,“走吧大少爺,我們還有工作沒有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