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區,沃夫林花園大街。
學習了一天的伊凡揉了揉眼睛,把雙手舉起來做了一個舒展。她旁邊的克萊爾早已換上一件寬松的居家長袖,在這之前她總是抱怨工作裝穿著不舒服,萬一遇到危險很難舒展開身體。
“這裡說那些人掌握著至少兩條異化的渠道,每一種都要付出代價嗎?”
伊凡好奇地問道。
“沒錯,代價不會小。”克萊爾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本筆記。“所以你也別想自己變成他們那樣了。”
“齊林斯基異化的代價是一條手臂?”伊凡問道,她想起來克萊爾那天說過“配方”,知道對方對於異化有更多的了解,但既然沒告訴她,那她也不會主動去進一步追問。
“目前我們的推測是這樣的,”她將頭微微抬起用手托住一邊臉頰,“這種路線的異化我們之前沒有遇到過,所以一切都是推測。”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想莉婭也許可以......”
“你希望莉婭變成那樣的怪物嗎?”克萊爾終於將目光移了過來,看著伊凡。
她已經通過警察部門的關系將莉婭·盧方移交了出去,在這個普通公民社會保障制度還算健全的國家,她相信莉婭能夠很快回到新的生活,尤其是她作為這起轟動執政官宮的惡性事件的受害者。
當然,為了防止潛在的凶手真的像她們猜測的那樣再次作案,她對莉婭的暗中保護沒有停止。
另外,關於她的手臂,她也聯絡到了具體的渠道。
......
......
下午五點四十,中心區偏南的艾米利亞大街上,流浪者律師事務所的車徐徐而行。
窗外景象倒退,本該下班的唐考斯·裡德穩穩把住方向盤,依然穿著上午那身昂貴西裝,頭髮整齊,只是多戴了一副金邊眼鏡,看上去像一位年輕的紳士。
這是他換了工作以後的第一次加班,不過由於本身的工作就很輕松,加上雷納·倫貝裡答應一會兒結束之後請他吃大餐,並且支付相應的加班酬勞,所以他答應的也十分爽快。
他們的任務很簡單,用雷納的話說就是,“去下城區,見個老朋友,聊兩句天”,但鑒於雷納每次說的“簡單”都會“不簡單”,唐考斯此時還是在努力做著心理準備,一會兒遇到突然出現的緊急情況應該怎麽辦。
當然,他也是有一些不滿的。
“你知道嗎,”坐在後座的雷納望著窗外,“很多時候你應該放棄長時間的思考,多用第一反應去解決問題。”
“這就是你從來不告訴我計劃的原因?”唐考斯沒好氣地回答道。
“可以這麽說。”
唐考斯本能還想說點什麽,但轉念想了想現在自己還是個實習生應該知道的也不會多,雖說受點委屈,但這份工作薪水又高事情又少,而且現在哪裡不受委屈,以前在警察廳半年沒人說兩句話那不是更委屈。他隨即又擺正心態,乾脆不說話了。
他這樣想著想著,居然還越來越開心,甚至想哼點歌。
雷納·倫貝裡也不覺得尷尬,始終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看著窗外。
下城區,是處於首都南面五個區的總稱,從西向東分別是碼頭區、奧裡姆區、康格魯區、市南區和鬱金香區。早些年間這些城區人員駁雜,治安混亂,幫派林立,生活困難的平民與外來人口擁擠聚居,是出了名的“藏汙納垢”之地,因此被一起稱為下城區。
後來聽說大周有類似的城市發生了不少慘劇,新羅馬官方吸取教訓,便對這些地方進行了長達數年的大力整頓,如今居住生活雖然比不上別的區域,但也不至於太過擔驚受怕。
駛入康格魯區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唐考斯在雷納·倫貝裡的指引下隨意將車停在路旁,跟著他七彎八拐地走了幾分鍾,來到了一家酒吧面前。在穿行過程中,他看見雷納總是時不時地微微點頭,似乎跟很多人都認識,但是他順著目光看過去,卻沒有發現誰給出回應。
“老日子”酒吧。
不知道在這種地方的“老朋友”會是什麽樣的一個人……唐考斯與雷納站在酒吧門口,店面不大,門外的霓虹燈牌還沒有完全亮起,似乎還未到營業時間。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四周,各式奇怪打扮的人來來往往,整條街居然再沒有別的酒吧。
二人推門進入,店內燈光稍暗,呈淡紫色,座椅全是圓凳,因為時間還早,只有兩三個人落座悄悄交談。
吧台不大,服務員抬頭看了眼到來的二人,又低下頭繼續做開業準備。唐考斯下意識地想靠上吧台,卻發現台桌表面有許多油汙,又有些尷尬把手收了回來。而他的身旁,雷納很熟練地從包裡拿出一張手帕,平鋪到吧台上,抬肘放上,又從兜裡掏出幾個硬幣扔了過去。
“兩杯橡木,謝謝。”
咚!
兩杯啤酒被放到桌上,雷納沒有多說一句話,很自然地慢慢喝著。唐考斯也跟著喝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深怕弄髒了衣服。他沒地方靠,想拉跟凳子過來坐著,但看雷納沒說話,隻好站在原地等。
過了一會,又有人陸陸續續地進來,雷納終於快把酒喝完。他對服務員招了一下手,等對方靠近後,低聲說道:
“我找老朋……”
“朋友”這個詞還未說完,便聽見響動,吧台側後方木門被推開,一位戴著半高黑色禮帽的老年男子探出身子。
“吉姆,再拿點這個去前面,一會兒……”
他說到這裡,突然看見叫吉姆的服務員正弓著身子聽前面一位穿西裝的男子說話,那男子相貌英俊,有著一頭藍色的頭髮,看見他出來之後更是露出一臉熱情的笑容。藍頭髮旁邊,還站著有另一位帶著金邊眼鏡的年輕紳士,也對他禮貌地笑了一下。
“老查理~!”雷納親切地喊道。
砰!
戴著黑色半高禮帽,被稱作“查理”的人飛快縮回身子,關上了門。
“你在這等著。”
雷納笑著搖了搖頭,隨後在唐考斯與吉姆驚訝的目光中,飛速衝出酒吧。
十分鍾後,酒吧大門再次打開,查理高舉雙手,墊著腳慢慢走入,而他的身後,雷納一手插兜,一手半提著他的西裝衣領跟了進來。
“老……老板……”
吉姆有些遲疑。
查理低著頭,沒好氣地說:“1號桌,3杯橡木,一份薯格,多放點番茄醬,算在我身上。”
雷納笑著將他放下了,順手幫他拍了拍皺起的西裝:
“這才像老朋友嘛。”
啤酒和薯格擺在桌上,查理有些鬱悶地喝了一大口,才說道:
“雷納,你機械手指的問題是我騙了你,但是你不能拿這個要挾我一輩子吧?”
他的半高禮帽放在一旁,頭頂只剩下兩三根的頭髮顯得格外顯眼。
雷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很淡定地吃著薯格,隨後對唐考斯介紹道:
“隆重介紹一下,這位是查理·羅朋先生,他的曾曾曾祖父在外面的世界曾是一位男爵,光憑這個他就應該在東十字軍區擁有一棟帶花園的別墅。”
查理·羅朋像沒聽見似的繼續抱怨道:“雷納,你們做的事情我聽過一些,不要再來找我了。”
雷納還是沒有接話,繼續對唐考斯介紹:
“可惜他的爺爺沉迷於賭博,把所有的家底全敗光了,我們的老查理才只能到下城區來受罪。”
“雷納,說真的,我老了,現在隻想過平靜的生活。”
“不過他這個酒吧還不錯,而且這裡還是下城區最大的迅猛龍魚獵人交易場所,所以周邊酒吧的生意都被他擠垮了。”
“雷納……”
怪不得吧台這麽多油……唐考斯又看了一眼現在坐的桌子,發現比吧台乾淨許多。唐考斯聽著二人這樣一句一句說的卻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感覺自己也插不上話,索性喝了口酒,把注意力轉移到四周的環境布局上,突然看見一大一小兩個男子走到吧台,對服務員說著什麽。
“威爾和西斯,這兩個人是下城區黑幫灰幾維鳥派的,”查理·羅朋突然壓低了聲音,“今天應該是過來收保護費的。”
“哦?”雷納抿了一口啤酒,語氣有些驚奇“背景大嗎?”
“早些年就有了,但一直動靜不大,做點搶地皮收保護費的小勾當。最近兩個月突然開始壯大,搞些別的業務,抓小孩弄殘了當乞丐,接手控制幾個樓鳳這種。
“懷疑背後現在是放逐者。”
雷納用余光掃了一下,只見高個子的看起來20出頭,頭髮高高立起頗為誇張,矮個子那個看起來也就13、4歲,跟在後面唯唯諾諾的,可能是個新人。
幾維鳥,放逐者……雷納眯了眯眼睛,隨手拿起桌面上的小刀把玩了起來。
“比起另外兩家怎麽樣?”
“還差不少,不過發展很快,勢頭很猛。”
查理回答道。
正說著,唐考斯就見吧台服務員對著他們的位置指了一下,然後那二人回過頭來,一搖一晃地走了過來。
“哪位是這裡的老板?”站前面的是年紀偏大的那位,唐考斯看了他的頭髮又看了一眼雷納,覺得有些想笑。
如果是剛來的不認識的,肯定會以為倫貝裡先生和他們是一夥的。
查理·羅朋慢慢將禮帽戴上,然後站起來與對方行了一個禮:
“查理·羅朋,請問怎麽稱呼?”
“威爾。”頭髮高高的男子回答道,他順手從桌上抓了一個薯格放在嘴裡。“這個月該交錢了。”
“請稍等。”
查理轉身便要離開桌子,卻聽見旁邊雷納突然出聲:
“等一下。”
那邊的唐考斯還不明所以, 查理已經心裡暗暗叫糟了。雷納手裡依然把玩著那把小刀,他抬起頭來看了兩個年輕人一眼,三道目光有過一個接觸,沉聲說道:
“隨便拿別人的東西,沒有學過禮貌嗎?”
威爾正準備回答,卻驚訝地發現平時畏畏縮縮的西斯突然變得異常暴怒。
“狗屎!”
西斯大喊著,從旁邊舉起一根圓凳便向雷納頭上砸了過去。接著在威爾驚訝的目光中,雷納輕松將圓凳奪了下來,順勢抓住西斯細小的手臂按在桌上,另一隻手猛地抬起,將手中的小刀插入他的手背。
“啊!!!”
鮮紅色的液體滲了出來,男孩發出尖銳的慘叫聲,酒吧裡本來就不多的客人看見這個場景嚇得趕緊逃跑,很快就只剩下他們五人。
威爾大腦一片空白,他年齡不大,雖然平時街頭鬥狠也經歷過,但現在早已不是幫派亂砍的時代,警方在這方面抓得也很嚴,像這種一言不合出手這麽狠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的眼前,西斯一隻手被釘在桌上,跪在地上劇烈地掙扎和慘叫。
“唐考斯先生向你問好。”
威爾一定神,只看到那個藍色衣服的年輕人已經站了起來,正噙著笑意看著他。而隨著話音落下,另一位金發戴著金邊眼鏡的年輕紳士略有些遲疑後,也坐直身子,對他擠出一抹微笑。
接著,他隻覺眼前一花,重擊感從頭部傳來,失去了知覺。
“哎……”
查理·羅朋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他按了按禮貌,又坐回了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