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這位子上,隻覺得肩膀沉重。
世俗皇朝的人躬身向我,各大主教們匍匐拜我。
我在猜疑著他們的本心。
為了權力,還是為了利益?
道德至高神說:“我賜予你們自由,因為自由是最高的獎賞。”
那底下這些人,他們是在追尋自由嗎?
或許我一會該問問至高神冕下。
昨天裁決主神降臨,他告訴我:“成為教皇后,就要審視著世人”。
這是我擅長的,成年以來,作為執行者的我,一直在審視著世人的信仰。
我昨天問他:“那我要審視教士和皇族嗎?”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笑,神是沒有情緒的。
我把目光投這些掌權者時,我才發現,當我審視這些人時,我就不明白教廷的意義是什麽。
我又想起道德至高神的話:“世人皆是有罪的。唯有行善得以贖罪。”
如今我是人世間的教皇,同時,我也是世人,難道我也有罪嗎?
那我自出生以來,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消滅異端,我行過善嗎?
我既沒有行過善,為什麽我是諸神在世間的代言人呢?
我不知道前任教皇神洗的時候是怎麽想的。
此時諸神的聖光照耀著我,底下的眾人仰視著我。諸神沒有情緒,眾人隱藏情緒。
我也在隱藏情緒。
相比於思考,殺戮是簡單的事情。
神洗典禮終於結束。諸神的光離我而去,眾人卻沒有站起來。
他們拜的應當是諸神,為什麽要拜我?
我盡量溫和地說道:“起來罷,願神賜予諸位自由。”
他們這才站起來,整齊地躬身:“讚美諸神,讚美教皇。”
神既賜予他們自由,為何教他們躬身跪拜?
我走進神臨殿,九萬九千百九十九顆寶石鑲嵌在九邊形屋頂,九百九十九座跪著的白玉雕像面朝著中間九邊形的黃金台。
九為極數。
我順著九百九十九步的天鵝毯走到台前,登上九層階梯。
我跪在黃金台上閉眼誦經,等待著道德至高神的接引。
經文上說,“當跪地祈禱,神會拯救世人。”
我感覺身體突然很輕松,渾身暖洋洋的。我知道,他們來了。
面前是我剛剛走過的天鵝毯,諸神站在兩側對我點頭示意。
而離我最近的,就是上一任教皇。他的神格是服從,他是服從之神。
走過一個個神靈,我來到了道德至高神的面前。
原來她是女神。
烏黑的頭髮披灑在她的肩膀上,精致的五官恰到好處。
我不由得癡了。
高挑的身材,優美的曲線,以及她那讓人欲罷不能的聖潔柔和光芒。
過了許久,我從愛上一個人,不,我從愛上一位神的感覺中醒過來,我想我應該是瀆神了。
但她沒有生氣,甚至,她沒有表情。
她開口說道:“我讚美你為傳播諸神光芒所做的一切,將會回答你一個問題。請你提問吧,我們的代言人。”
我不知道該問什麽,因為我剛剛愛上了一位神靈。而更可怕的是,她是唯一的至高者。
身為教士,當戒除他的欲望。
“我能娶你嗎?”我最終還是問道。
至高神重複了一遍,“我讚美你為傳播諸神光芒所做的一切,將會回答你一個問題。請你提問吧,我們的代言人。
” 我沒有再問,轉過身去。
那神聖的光芒還是籠罩著我,為我構建出冠冕、白袍、長劍、聖靴、神典、令戒、披風、吊墜、律筆這九種聖物。
往回走的路上,諸神依舊沉默著。
我看著他們,不由得想起我曾經殺死的異教徒們。
當時我看他們的表情,就像諸神看我。
走出神臨殿,我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剛走到門前,就看見了驚恐的他。
他很惶恐“讚美教皇,您有什麽事嗎?”
我這才意識到我該去教皇的居所了。
神祝願我們自由,我們卻不能選擇住在哪裡。
我突然想和他聊聊,“你是新的執行長?”。
他靦腆地答道“是的,教皇冕下。”
我難以想象,像他這樣的靦腆樣子,居然會是接任我的執行長。
不過我也釋然,畢竟就在前一天時,我還沒有時間思考。如今就算有些事情想不通,倒也正常。
我回到教皇的居所,睡在那白銀為基座,荊棘為床墊,麻布為被子的大床上。
“日日蒙受苦難,日日感謝神恩。讚美諸神。”
我做完禱告,開始睡眠。
我夢見了至高神,我夢見我在諸神面前徹底褻瀆了她。
一覺醒來,已是凌晨五點。
我脫下那條肮髒的褲子,在衣櫃裡找了條新的換上。
我不知道在哪兒洗它,因為寢宮裡除了一池聖水之外,再無其他水源。
我隻得在聖水中洗了那條肮髒的褲子。
神說賜予我們自由,神也賜予我這種自由嗎?
神若不賜予我這種自由,那神要剝奪我做夢的自由嗎?
我不由得為我剛剛的惶恐感到好笑。
我從來就不是個牧師,我是執行者,我是千年以來唯一由執行長成為教皇的人。
因為,我不僅戰功赫赫,而且把所有經文倒背如流。
但是你要問我信仰,我只能說,我曾經隻做一件事情,消滅別的信仰。我現在隻做一件事情,讓人信仰我們。
我覺得我應該是有信仰的。
七點在樂享宮吃早餐,我一如既往地祈禱。
“讚美諸神們。”
旁邊的老牧師長和藹地開口提醒道:“教皇冕下,用餐時的禱語應該是:讚美至高神與諸神們”。
他是個真正的信徒,即使我得到了原本屬於他的位置,他卻依然那麽善良。
我不忍心傷害他一輩子的信念,改口道:“讚美至高神與諸神們。”
說實話我不想吃飯前讚美至高神,因為我喜歡她。
九點,教會開始了,諸神大陸各地的主教通過傳送陣來到聖所教堂。
他們向我匯報著所在教區的進展和問題。
進展我是聽不進去的,作為曾經的執行長我知道他們所謂的進展無非就是又造了什麽雕像,又刻了多少經文。
不可能是增加了多少信徒,因為教區內不願成為信徒的人都被清理了。
誰清理的,曾經的我和我的手下清理的。
但是問題就很有意思了。
什麽地方出現了惡魔,什麽地方出現了異教徒,什麽地方的貴族不服管教。
這些問題讓我心癢癢,在我還是執行長的時候,我沒有思考過哪怕一秒鍾。在那時,只有殺戮讓我振奮。
到了如今,我只能告訴他們,“神準許你們清理所有不潔。”
他們聽得此話,便開口躬身對我說道:“讚美教皇,讚美諸神。”
隨即離去。
昨天那位靦腆的執行長又來向我匯報:“教皇冕下,昨日消滅五萬異教徒,今天將按計劃消滅三萬異教徒。”
我想起從前,我也是這樣對著老教皇說,昨天消滅了多少人,今天將要按計劃消滅多少人。
按照經律,我應當這樣回答:“諸神賜予你偉力,教你去掃清障礙。”
但我卻有些不願意說,但我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於是我還是那樣說了。
事務很快就處理完了,我來到圖書館看著經文。
我以前經常來這裡,只是我這時才發現,圖書館裡居然只有經文。
我回到寢宮中,脫下袍服,摘下冠冕。
穿上了我曾經的執行者服飾,這是我特意留下的,當時也只是想留個紀念。
因為神說,要珍視回憶,回憶是磨練人的荊棘。
我穿著那身服裝,憑借著我執行長的身手,很輕易地翻出了宮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翻出去,我也不知道教皇有什麽權力。
但讓我覺得幸運的是,教皇這個位置讓我可以思考。
我不知道那些前任有沒有思考,他們神洗時應該像如今的牧師長那麽老。
我走在大街上,人們看見我的眼神還是像以前那樣,很尊敬。
我走到一個小女孩的書攤前,她的書攤很小,但是還是讓我發現了一本小說。
我拿起那本小說。
她還是很尊敬地看著我“這本書是經過教廷準許的,大人覺得有什麽問題嗎?”
“我想買來看看,這本書多少錢啊。”
“十便士,大人”
我打算掏出錢來付給她,卻發現口袋空空。
我第一次知道什麽叫窘迫。
這時一個滿臉胡須的大漢突然打了姑娘一巴掌。
“怎麽給執行者大人賣這種書?”
隨後又滿臉賠笑地看著我:“大人,您看我這的經文,都是教廷正品,您要就拿去。”
我看著小女孩。
她此時的表情和當時看見我的表情沒什麽不一樣。
我才知道那不是尊敬,那是害怕。
我感覺被冒犯了。
但是神說:“父母應管教他們的子女,使他們尊敬神的仆從。”
我忍受著憤怒,對著大漢揚了揚手中的小說:“我想買這本書,但是我沒有帶錢。”
他看起來很驚訝,但還是很快答道“瞧您說的,您要就拿去。”
“我明天來還錢。”我留下這麽一句話,走開了。
走了沒幾步,小女孩的表情突然在我腦海閃過。我便又轉身走了回去。
我對著大漢說道:“新任教皇英布萊斯冕下訓言,父母應當親切地對待孩童。”
我本來是打算從經文中找一句類似的話,但是實在沒有找到。
神竟沒有教導人們友愛。
但還好我是教皇,只要我回去說這麽一句話叫牧師長記上就行。
大漢躬身道歉:“實在抱歉,大人,我們還未有機會得知教皇冕下的訓言。”
小女孩看向我的眼神少了一些害怕,多了一些感激。
我對著小女孩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書。
“我明天來付錢哦。”
她乖巧地點點頭。她很可愛。
再次翻越宮牆,回到宮中。
在寢宮裡看著小說,小說寫的是一對男女戀愛但卻因為家庭差距而不得不分開的故事。
我看得很認真,對我來說,這本小說比經文難理解。
什麽叫家庭差距?什麽叫戀愛?
神不是說:“凡是信仰諸神的,都是平等的。”嗎?
這是我從未經歷過的東西。
從小到大,我甚至不知道我從何而來,我只知道殺戮和經文。
我想找個人問問,但是教廷裡是沒有俗世之人的。
我只能一個人邊看著小說邊思索著。
看完之後,我終於讀懂了一點點。
所謂的家庭差距,大概就是執行者和執行長的區別,而戀愛應該就是,我和至高神先一起生活,然後互相喜歡彼此。
我的思想瀆神的頻率越來越高了,我卻越來越不在乎。
第二天的教會上,我告訴牧師長我的第一條訓令:“凡是教徒都應當親切地對待孩童。”
他沒有發表什麽意見,只是記上這句話。
我想我知道他為什麽不能當教皇了,因為服從之神已經被上任教皇當了。
但我不知道我為什麽當教皇,因為殺戮之神早就有了。
我告訴主教們,我將要在聖所設立一個新的職位,這個職位就是俗世行者。來幫助我收集來自俗世的信息。
主教們表示反對,理由是自古以來,在教義和經文中沒有找到這樣的說法。
我很不解,神聖軍每年都在征服異教徒,花費那麽多錢,他們不反對。我只是想請個人,他們就說不應該。
我只能說道:“神說過,教士須幫助他的民眾,誰反對,誰今年教區不準征教稅。”
這下沒人反對了。
其實我也不想招什麽俗世行者,主教們忘了我曾經是執行長,易容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我只是想借俗世行者的身份自由地出門而已。
我在寢宮拿到錢,改變了容貌,穿上執行者的衣服。
翻過宮牆,來到大街上。
我以前從來不屑於去看異教徒的臉,所以我直到昨天才知道害怕是什麽樣子。
今天來到大街上,才發現大街上所有的人看我都是害怕的表情。
這身衣服讓我不像是神的仆人,而更像是惡魔的走狗。
來到小女孩的攤位前,她也是害怕的,但是她的眼睛裡還有別的東西。
我就那樣看著她的眼睛,想弄明白別的東西是什麽。
她先開口道:“你是來替昨天那位叔叔還錢的嗎?”
我這才意識到我是來給書錢的,連忙給了她十六便士。
“六便士留給你買糖吃。”
“叔叔是想送我吃那個糖嗎?”小女孩指了指我身後的一個糖果攤。
我回頭一看,彎月狀的糖果斜斜地插在攤位上。
我過去買了一個,剛好六便士。
遞給小女孩。小女孩搖搖頭。“叔叔已經給我錢買糖了,叔叔還是自己吃吧。我也去買一個。”
說完,就跑向了對面的糖果攤。
我站在原地吃著糖,酸酸甜甜的,比早餐好吃。
教廷執行司辦事!閑雜人等滾開!
奔馬的馬蹄聲和急促的人聲傳來。
我回頭一看,小女孩已經買好了糖,正走到路中間,準備回自己的攤位。
我受過神洗,已是半神。我本可以救她,但是我呆住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在那一瞬間,那些曾經被我所清洗的異教徒們,他們的靈魂在我腦海中怒吼。
伴隨著骨骼斷裂的沉悶聲音,小女孩被撞飛出去幾米遠。
而那執行司的騎士非但沒有勒馬,反而繼續奔騰著。
眼看著馬蹄就要踐踏到女孩的軀體,我迅速地伸出手一握,那駿馬就被我的神力拽住了,只能徒然地甩著蹄子。
我走到小女孩的軀體面前,她的手上還緊緊地握著破碎的月亮糖。
我對騎士展現出聖光,對他傳音道:“馬上到聖所教堂執法司等我”。
我抱起小女孩的軀體,我要去請求生命主神救她。
我恢復了容貌,從大門走進聖所,聖所裡的教徒們看著我竊竊私語,但我沒有理會。
帶她來到神臨殿,我沉重地走在天鵝毯上。
登上那九層階梯像是抽空了我全部的力量,我雙手抱著小女孩跪在黃金高台上。
“代言者祈求得到生命主神的降臨。”
不一會兒,她降臨了。她的外貌是個很溫柔可親的中年女子。
“代言者,請我降臨所為何事”
我無比誠懇地說道。“願得到您的幫助,使得我懷中的孩子生機重現。”
“她和你是什麽關系?”她冰冷地問道。
“朋友”我如實回答。
“她對教會的貢獻值只有十,無法擁有教會救助,你確定要使用你唯一的任意救助權嗎?”生命主神依舊是冰冷地說道。
“我願意!”我已經是喊出來了,我能感覺到手裡的她已經快要停止呼吸了。
生命主神要先向至高神禱告,而在她禱告的過程中,小女孩已經停止呼吸了。
“她已經死了。 ”生命主神停止了禱告,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語調。
我憤怒地瞪著她,“你為什麽要浪費這麽多時間?你明明可以隻說感謝至高神的神力,你卻非要說那麽長的禱告詞!”
“代言者,你不是神,怎麽知道神應該怎麽做。還有,注意你的身份。”生命主神冰冷的語氣裡多了一絲憤怒。
我比她更憤怒不知幾倍,吼了出來“經書上寫的很清楚,你根本就沒有必要念那麽長的禱告詞!”
“代言者,你現在還不是神,另外,我就是不想救她,這卑賤的,肮髒的,貢獻度只有十的螻蟻。”生命主神此時的語氣裡全是戲謔。
隨後,她消失了。
我的腦海裡混亂地竄著她剛剛的那些話,還有我讀過的那些經文,以及我清洗的那些異教徒。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嗎?
我抱著小女孩的屍體,在黃金台上痛哭。
牧師長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在我眼裡一向是善良的。
我開口問他:“我明明用了我的權利,生命主神卻不救她。難道她真的是經文中記載的那樣善良嗎?”
“神說,凡是該蒙受救助的,必然得到垂憐。”牧師長答道。
我死死地盯著他蒼老的臉,這一刻,我覺得他很陌生。
直到他離開,我的視線才回到了小女孩的屍體身上。
我是世間最有權力的人,她是我第一個朋友,可是她非但沒有因我得到一絲幸運,甚至還因我而失去了生命!
我從此在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