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的早晨。
我與大主教們以及牧師長討論著修法。
他們表現的就像是我在他們面前沒有穿衣服。
“教法是諸神的意志,冕下,您是不是太困了。”牧師長說得很委婉,他知道我昨晚沒睡。
大主教們紛紛附和,表示只有諸神傳下意志後才能修法。
“訓言,教士不得無理傷害我們所有的教徒。”我只能用這種方法來實現我的願望。
牧師長在筆記本上寫下我說的話,他向來如此的。
“俗世行者的事情怎麽樣了?”我知道大概率是沒人去辦,這也是我計劃之中的。
各大主教們皺起眉頭。這在我意料之中,因為我本來就要借助易容術使自己充當自己的俗世行者。
牧師長卻開口了:“瑟琳皇朝的三公主願意成為冕下的俗世行者。”
這讓我始料未及。我深深地看了牧師長一眼,從這一刻起,他便再也不是我心中那虔誠的教士。
在樂享宮中吃過午飯,到了我接見那三公主的時候。
她不是我想象中那樣刻板的教徒,她很活潑。盡管她穿的很正式,但我依然在她的眼睛中捕捉到了飛揚的靈魂。
見到她的那一刻,我便掃清了早晨的懊惱情緒。
她像是太陽底下飛舞的雲雀,即使她穿著厚重的教袍。
“你叫什麽名字?”。原諒我實在不知道怎麽開始與她交談,只能問出這種我早已心知肚明的問題。
這實在太沒禮貌了。
“伊蘭.瑟琳,你呢”她的眼神裡並沒有絲毫怪罪,反而巧妙地反問我來消除我的尷尬。
不得不說,她很大膽,這已經是冒犯教皇了。但我喜歡她的跳脫。
“英布萊斯.至高”我像是與她玩起了過家家,假裝很認真地回答。
“冕下的族姓呢?經文裡說,只有成為教皇之後,族姓才會變成至高。”伊蘭像是個好奇的小孩,什麽問題都敢說。
“我沒有族姓,我生於教廷長於教廷。”這竟讓我覺得有些自慚形穢。
“哦,那我以後就叫冕下萊斯好了。”伊蘭回道。
我看見此時與她同來的瑟琳皇帝額頭已經滿是冷汗了。我知道他覺得我被伊蘭冒犯太多次了,他很害怕我會發怒。
“訓言!”我轉頭看著牧師長說道。
撲通,瑟琳皇帝癱軟地倒在地上。他應該是覺得我要懲罰他的公主以及他的皇朝了。
“賜伊蘭殿下聖所公主封號,從即日起領俗世行者之職位,享高級牧師令言及不尊教禮之權。”我對她很滿意,她眼神裡的跳脫是藏不住的。
這正是我在尋求的東西。跳脫,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就是自由。
“感恩教皇冕下!”瑟琳皇帝從趴著變成跪著,言語裡滿是劫後余生的慶幸和突如其來的驚喜。
以聖所冠名的封號,那是極為崇高的榮耀,而不尊教禮之權,更是罕見。
我瞟了瑟琳皇帝一眼,“起來吧。”他老了,老的只知道下跪了。
我把目光投向伊蘭公主,“公主殿下,你願意成為我在俗世間的行者嗎?”
“如你所願,冕下。”伊蘭吐吐舌頭,十分不習慣地說出符合禮節的回答。
我並沒有耽誤太多時間,讓牧師長迅速處理完所有程序。我又將平日裡用的筆記本和鋼筆贈給她。
我為它們祝福,使得筆可以自動寫下她所聽到的,紙可以平穩地懸浮在空中。
她蹦蹦跳跳地拿著紙筆走出大門,她不像個公主,像個精靈。
像她這樣跳脫的人,應該能真正地了解俗世吧。
從此我的工作又多了一項,在夜間閱讀她的筆記。
這天的夜晚,她把筆記交給我,隨後回到了她的居所。她沒有蹦蹦跳跳。
我覺得她是被聖所教堂的氣氛影響了,因此拘束了些。
我開始閱讀她寫的內容。
“今天我探訪的是楓葉街道的洛昂一家,我問他們是否飽腹,是否溫暖,是否受欺辱。
洛昂是個有著大胡子,看起來很和藹可親的大叔叔,他說他的兒子在教會當見習牧師,已經可以養活自己。
他的妻子洛昂夫人是個裁縫,偶爾為街坊四鄰縫縫補補來貼補家用。
而他自己是個技藝高超的鐵匠,經常有人花錢找他打造各種鐵具。
他們每天都能吃得飽飽的,偶爾還能去餐館消費。衣服每個季節都能為每個家人換一套新的。
他們都是虔誠的教徒,一直以來都在信仰中得到幸福,洛昂覺得,他的生活很美好。”
我看完了伊蘭今天所寫下的內容。很溫暖的家庭生活,是我英布萊斯沒有體會過的。
我在筆記上寫道:“公主殿下要注意多寫點各行各業各種生活境遇的人哦。”
我不懷疑有假,筆是我祝福過的,聽到什麽就寫什麽。
我突然覺得前幾天我可能把教廷想得太壞了,也許那天生命主神只是心情不好呢?也許那個執行者只是個別呢。
我眼前好像出現了小女孩變得猙獰的臉。
我扭頭看向那水晶棺材,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11月8日晚。
這幾天一直都在和主教們爭論修法的問題。即使我威脅他們要免除他們教區的征稅,他們依舊不同意我修法。
訓言的時效只在我就任期間,要想真正地改變法理上的不合理,我必須修法。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主教同意。
他們還是那句話,除非諸神降下指示,不然法典不可修改。
我覺得很可笑,法典又不管理諸神,為何由諸神來制定?但我又笑不出來了,法典又不管理教皇,為何由教皇來更改?
我只能寄希望於伊蘭殿下可以多為我收集點民間的聲音。
一念至此,她恰巧推開門進來。我哭笑不得,我雖然允許她不尊教禮,但是也不能每次都不敲門吧。
她一言不發,把筆記本遞給我。
她在第六夜終於注意到了那水晶之棺,我看見她的眼神在上面停留了許久,我似乎聽見了她低低地歎息。
興許是為小女孩的命運而歎息吧。
她離開了,她的背影看起來好疲倦。
筆記本上寫著和前面幾夜差不多的故事,很溫暖,都是些平常的,小人物的,簡單的幸福。
唯一不同的是,這個故事還表達了對明天的教皇巡禮的期待。明天是九號。
新任教皇神洗之後,要於當月或者下月的九號,在聖所之城巡禮。我也很期待,可以光明正大地見見我的子民。
此刻的我相信,他們大多數是幸福的。因我相信伊蘭殿下,更相信受過我祝福的鋼筆。
這時我眼前再次閃過小女孩已經發青的小臉,我耳邊似有若無地傳來她的聲音。
“好冷,叔叔我好冷。”
饒是我曾經也算殺人無數,依舊覺得冷汗浸濕了我的脊背。
我猛地扭頭向那水晶之棺看去,小女孩的臉依舊像死時那樣蒼白,並沒有發青。
她的表情,痛苦中帶著解脫。
大概是我精神有些錯亂了。
我想為她誦經,但我找不到經文為她生前這樣的人吟誦。我只能為她枯坐悲哭。
九日上午九點。
我坐在九匹白馬拉著的華麗車架上,左邊是九位教廷大法官,右邊是九位大主教。
他們都低著頭步行為我誦經祝福。
九百九十九個聖所騎士披著金鎧分列在車架的前方和左右。
車架的背後則是九位教皇國的世俗公爵。
牧師長和執行長是不能出現在這樣的場合的。牧師只是神忠心的仆人,執行者手上沾了太多血。
說是巡禮,其實也就是在聖所之城唯一有九十九步寬的大道上轉一圈。
焰火在白日中綻放。鮮花在驕陽下飛舞。
人們熙熙攘攘地站在街道的兩旁,他們熱烈地揮舞著手中的教廷旗幟。
我能看清他們臉上的表情,我曾經是個執行長,換而言之,我曾經是個殺手。而不是往任那些垂垂老矣的教皇們。
我曾經在一百步外看清飛鳥的羽毛。
我看著這些衣衫整潔的人們,我看著這些揮舞著手臂的人們,我看著人們僵硬地歡笑著,像是無數根絲線牽引著無數的木偶。
我突然覺得,我當憐憫世人,而不是審視世人。
我本當在此時高聲祝福他們平安喜樂,但我卻高聲祝福他們得到自由。
奢靡華麗的隊伍向前行進者,一路都是木偶般的人群。
突然,我看見了在一條支路稍遠處,有個衣衫襤褸睡在道旁的流浪者。嘈雜的歡呼與焰火並沒有打擾到他的熟睡。
我突然有點羨慕他,我很想去和他談談。
但我卻要陪著這幾萬人演完這出戲。
我本來應該是唯一的演員,卻因為被欺騙而做了觀眾。我本來應該是唯一的觀眾,卻因為太敏銳而做了演員。
在下午三點,終於在聖所教堂陪著諸位主教們把這爛劇收場。
我回到了寢宮。
我把我曾經執行者的衣服用劍劃得破爛不堪,隨即穿上。我想以一個同樣是流浪者的身份去找那個流浪者談談。
談談人生,談談自由。
我等不及了,我不覺得他能幫到我什麽,但我渴望和一個人正常地平等地交流。在我學會思考之後,我才知道這多麽難能可貴。
我偷偷地翻越宮牆,以半神的速度跑到那條支路的街道上。
幸虧,他還在那。只是已經醒了,他靠在商店的牆上,眼睛漠然地掃視著來來往往的眾人。
我走到他的面前,他卻不耐煩地揚揚手。
“去去去,哪裡的少爺來尋我這廢人的開心。”他一眼就看出我不是個流浪漢。
“為什麽你能看出來我在假裝流浪漢?”我不由得產生了好奇,之前常年擔任執行長的直覺讓我覺得他不簡單。
“想知道啊,你去給我買幾瓶酒我就教你。”他指著街對面的貴族酒坊,故意斜視著我,想找個理由讓我遠離他。
可惜這次我帶錢了。
我去酒坊買了七瓶酒,先給了他一瓶,讓他回答我第一個問題。
“你裡面的衣服雖然也作了一定的偽裝,渾身也算沾了些灰塵,但是貴氣這種東西是騙不了人的。”他邊費勁地拔著木塞邊說道。
貴氣?我覺得可笑極了。“神說,凡是信仰諸神的,都是平等的。哪來的貴氣不貴氣?”
“我也信仰諸神,神說我們平等,為什麽那貴族酒坊裡的人個個錦衣玉食,而我卻在風餐露宿呢?
為什麽這些行色匆匆的人們個個有該去的地方,而我卻四處飄泊呢?為什麽你要花盡心思才能裝成流浪者,而我本身就是流浪者呢?
神說我們生來平等,也許只是說我們得到生命的一瞬間平等,失去生命的一瞬間平等而已。”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依然在費勁地拔著酒瓶的軟木塞,我心念一動,他就輕松地拔出了它。——也許這也是不平等。
我承認這是我從未想到過的理解,但是我想聽到更多這種真話,好的也罷,壞的也罷。
於是我開口套他話:“你蒙受苦難,是否因為你在贖罪呢?”
這種話說出口,我的臉皮有點發燙,只有牧師才能說出這種話的,而且還能把疑問句變成陳述句。
他咕咚咕咚地喝下一整瓶酒,穿過街道把酒瓶放在酒館整理喝過的空酒瓶的地方,又回到我身邊。
“我們有什麽罪呢?是因為書裡說我們的祖先在諸神教廷未出現之前經歷了一個罪惡的時代嗎?
如果像書裡說的那樣,每個人的祖先都有罪,每個人就生來有罪。那貴人們又怎麽贖罪呢?如果我不覺得我的流浪是蒙受苦難,那我又怎麽算贖罪呢?
我葛雷爾從小熟讀經書,為了讓我成為一個牧師,家裡面散盡家財,父母生病都沒錢救治而死。
我只是因為不願意去勸窮人捐錢,就被開除出教廷。我這樣做是有罪嗎?
那我的罪是對教廷有罪,還是對諸神有罪?我的罪是對諸神有罪,還是對道德有罪?”。
“受教了”。我把剩下的酒放在他的旁邊,並使得這些軟木塞都可以被他輕松拔出。
他叫葛雷爾,曾經是個善良正直的牧師。
看著眼前這飽讀經書尚且流浪的飄泊客,我想起了伊蘭在筆記中寫的那些溫暖的家庭。
我更是想起了早上巡禮時,大道兩邊眾人僵硬的笑臉。
教廷讓眾人演戲蒙騙我,自然就會讓那些家庭演戲蒙騙伊蘭。
我先去買了幾套世俗的衣服,以便在俗世間行走。
我穿著換好的衣服趕到楓葉大道,向人們打聽著洛昂一家。
人們指給我看一棟帶花園的大房子。
莫非筆記上寫得是真的?
我站在大房子的門口,只見得房子裡走出來一個中年人。他有筆記中寫的大胡子!我迎上去問,你是洛昂先生嗎?
“洛昂?我看起來像一個又窮又傻的鐵匠嗎?你找他?我去閣樓上把他叫下來!”中年人顯得有些傲慢。
“不用了,我是教會的見習牧師,聽說前幾天教會在這有個對洛昂先生的專訪,我就再來回訪一下。”我心裡已經有了大概,只是想再確認一下。
面前的中年人突然變了一副諂媚神色,“我就是洛昂先生,我剛剛是和您開玩笑呢。”
“那先生你的職業是?”我索性陪他演演。
“我是一個鐵匠,街坊四鄰經常找我打鐵的。”大胡子中年男人拍拍胸脯,自豪地說道。和他之前說窮鐵匠的樣子真是判若兩人。
我瞥了瞥了一下他的手臂,哪有一點鐵匠的樣子。
我已經確定我的猜想了,所以也沒有耐心了。
“令言,穿透之眼。”我小聲地喊出這幾個字, 把眼睛看向那房子的閣樓。
一個神情呆滯的大塊頭在逼仄的閣樓裡蜷縮身子著躺在狹小的床上。他才是真正的洛昂先生!
肯定是伊蘭事先詢問了四鄰誰需要幫助,誰是窮苦人。教廷就讓別人頂替這些窮苦人的名字來接受伊蘭的提問。房子,孩子,生活,老婆,都是別人的,只有名字是窮苦人的。
教廷從窮苦人手上搶不到錢了,如今就連他們的名字都要偷!
我感覺憤怒已經是要把我的腦門都衝開了。
但是我還是克制著對眼前的中年男人說道:“希望您為今日的采訪保密,這是教廷要求。”
大胡子男人諂媚地點點頭“保密,一定保密。”
我雖然對他也有很多憤怒,但是他又有什麽錯呢?他有那個能力拒絕教廷的要求嗎?
我開始後悔了,後悔從小為這個諸神教廷殺了那麽多人。
他們告訴我異教徒讓人們變得邪惡,可如今的我看來,教廷反而更甚。
我慢慢冷靜下來,我一家家的去問,一開始我還希望只有筆記中的一家是不真實的,到了後來,我只希望筆記中哪怕只有一家是真實的。
結果全都是如出一轍。
這簡直是一場鬧劇。我從成為教皇到如今想要做的事情,教廷要麽拒絕,要麽就答應之後想方設法地蒙騙我。
再想想今天那可笑的教皇巡禮,我覺得我根本就不是什麽教皇,我簡直是一個小醜!
我突然覺得每個人都是小醜,在這座荒唐的城市裡做著荒繆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