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早已厭倦這座不義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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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
總委員長之位第一順序繼承人,國立第一初中三年級的第一,貴族少年的最優秀者,德雷克·帕瓦爾,剛剛放下貴族必修的艱難晦澀的波利申科語課本,疲憊地轉了轉脖子。
一小時後去參加普利策家的舞會,晚上則是……觀賞中央劇團的歌劇麽?
少年拿起裝裱精致的今日日程,失望地發現自己的記憶並未出錯。
在這些毫無意義的活動裡,歌劇是德雷克最討厭的一樣。每當他看見舞台上的演員們如同機械木偶一樣擺出預定的動作,總斷定自己也生活在一台大型歌劇裡。每個人都濃妝豔抹,看不出原來的表情,沿著預定的軌道在自己身邊匆匆而過,舞台盛大卻冰冷。唯一不那麽冰冷的斯萬和傑克,也與自己一樣是籠中鳥,被這該死的預定軌跡框死在該出現的地方。
真是的,以往這些事情沒有這麽苦惱吧?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像枷鎖一樣的呢?大概是從那次飛碟失事以後吧。自從溫柔的母親離開人世的那天起,少年覺得他心中唯一的亮光熄滅了。
少年是有權力推開這些枷鎖的,放棄繼承人之位就可以了。少年對這個位置沒有任何情感,可是,就算敲碎了枷鎖又如何?其他的道路就比如今的道路更加多彩嗎?就這樣吧,於是德雷克就帶著這身枷鎖走到了今天,並且會順著預定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或者說,就算現在死去的話,這一生也沒有什麽遺憾了吧。
在內心裡短暫地抱怨後,德雷克站起,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是時候換禮服了。他打開書房的門,卻看到了不該出現在門口的身影。
一個從未見過的裝束奇怪的少女站在那裡,眼裡滿是期待地看著他。
“我叫菲碧·嘉,現在開始就是你的護衛了。”
德雷克看著面前纖細得似乎一陣風都能吹跑的少女,不禁發出了不屑的笑聲。這種事不是第一次出現了,帕瓦爾帝國的貴族們都熱衷於將自己的子女送進皇宮中謀一份差事,目的是讓他們能在將來的權力鬥爭中佔據高起點。所謂的護衛之稱,只是一個幌子而已,一個接近權利中心人物的幌子而已。
“誒?為什麽要笑?我的臉上有東西麽?”
說到臉,德雷克不禁端詳起菲碧的容貌來。那任何男生都無法拒絕的少女的容貌,那柔弱的身姿,簡直就是為了激起男人的保護欲與征服欲而出現的。德雷克險些看入迷,搖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嘉】家族在帝國內的影響力舉足輕重,其家主甚至把控前朝朝政20年之久,德雷克卻從未聽說過那位心狠手辣的老頭子還有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兒。
一定是從哪裡綁架的平民女孩吧,那些肮髒的大貴族有時候就會這麽乾。想到這裡,德雷克感覺一陣惡心,也對眼前模樣天真的少女產生了極大的同情。他,眼前的少女,還未見過卻已經簽訂了婚約的卡斯卡特國的公主,這世間一切被包裝得光鮮亮麗的公主王子們,只不過是貪婪的大人們的木偶罷了。眼前的少女甚至是個假冒的木偶。
“我能讓你自由。”一番思量後,德雷克開口了。“我會想辦法給予你財富,讓你過正常人的生活,但是你必須隱姓埋名遠走他鄉,並且對此事永遠保密。你願意麽?”
14歲的德雷克自認為自己的話語成熟極了,他已經想象到了少女因感動而啜泣的楚楚可憐的模樣。
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的少女把頭一歪,望著他的眼睛皺起了眉頭。 “怪不得姐姐說這份工作不好做呢,原來皇子是個傻子麽?!”德雷克從她的一聲輕歎裡聽出了嫌棄與遺憾,不由得愣住了。
被奴役的淒苦,得不到自由的積怨,刻意的媚態。年僅14便在宮廷裡看膩了這些傷疤的德雷克,第一次看到一位沒有帶著這些傷疤的少女。
“傻子?為什麽?”
“因為你從剛剛開始就顯得不正常誒。先是望著我的臉笑,然後又在說莫名其妙的話。”菲碧鼓起臉頰,雙手叉腰,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德雷克苦笑起來。難道這也是取悅他的手段之一麽?
“這樣吧。”德雷克決定改變計策。“既然你是我的護衛,那我們比比如何?如果護衛連被保護者都打不贏,那也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誒?你要跟女孩子打架?好沒風度……”
果不其然。德雷克看著少女弱不禁風的身姿,料定了她一定只是名頭上是護衛而已。這樣一來她就無法抵賴了……
“可以哦。”
德雷克懷疑自己聽錯了。
“打贏了就能留下來,對吧?”
居然應戰了,這是德雷克完全沒有預料到的,這回答也令他的聲音慌亂起來。
“那就,摔跤定勝負!”
“誒!果然是要找借口非禮我麽?!”
少女捂住通紅的臉,那樣子令德雷克更加不知所措。
“不是這樣的!……那就開始了!”德雷克冒冒失失地朝著菲碧走去,他完全不想欺凌少女。“盡量不身體接觸,把她輕輕地放倒就好了吧……”德雷克這麽想著,伸出一條胳膊。
德雷克的右手,碰上了少女毫不設防的肩膀。
好軟,這是德雷克的第一反應;然後他的第二反應是,好疼。
就在一瞬間,菲碧的玉臂纏上了他的胳膊,然後便是一記漂亮的過肩摔。她爆發出與外表毫不相稱的巨大力量,將德雷克重重地砸在地上。
“嘶——”躺在地上拚命忍住呻吟的德雷克睜開雙眼,看見抿嘴淺笑的菲碧注視著自己的眼睛。
“你是……被派來刺殺我的嗎?!”德雷克覺得很丟人,像負氣的小孩一樣大聲嚷嚷道。但是內心裡,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某種感覺,它是如此鮮活,幾乎要勝過自己這13年來的全部感官體驗。
少女的笑容更甜了。“是我贏了哦,這下我可以留下來了麽,傻子殿下?”她向著倒地的少年伸出一隻手,少年抓住了,然後又被少女的怪力猛地拽起,拽得胳膊生疼。
“先說好,以後不許叫我傻子。”
“明白啦明白啦,那我再叫最後一次,傻子殿下!”
“.…...”
那一天,少年接納了少女。盡管不知道對方到底是懷著怎樣的目的來到自己身邊的,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年終於找到了一個自己沒有活在歌劇裡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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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提前開始?喂喂,這算什麽啊……”教室的最後一排,耐不住寂寞的傑克·H ·帕瓦爾悄悄地對著前面的德雷克·帕瓦爾說。他們都是帕瓦爾帝國的最高統治者,總委員長格裡斯特·帕瓦爾的兒子,同父異母的兄弟(德雷克為長子,傑克其次),同時也是國立第一中學高中二年級1班的學生。如果不提他們的顯赫身份,那就單純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不良高中生和一個滿腦子小聰明的不良高中生而已。
講台上,剛剛厲聲呵斥了考試不及格的學生的博蘭老師開始陰沉著臉布置暑期任務,其中不乏相當繁重的內容,然而台下並沒有學生發出不滿的聲音。貴族們的競爭是十分激烈的,帕瓦爾家族的各個分支之間也在暗中較勁,年輕一代的成績對家長而言也是炫耀的資本,同時也是他們將來權利分配的標尺,在這種情形下沒有哪個貴族子弟膽敢跟身為平民的老師頂嘴。
“就這麽耐不住性子見到格蘭妮同學?”
“明明說好暑假要一起去那家餐廳的……”
“喂喂,那是一個月前的約定了吧。人家回到封地見到某個青梅竹馬忘了你這個大老粗也說不準……”
“你這家夥……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
德雷克預感到危險,迅速閉上了嘴。然後他便聽到了老頭的一聲怒吼。
“傑克!”
博蘭老師發火了。傑克慌忙站起,自覺走出教室罰站。
他在外面鬱悶地站了不到1分鍾,便看到德雷克瀟灑地走出來,也站到他的身邊。
“想了想,記事項這種小事還是交給菲碧好了。”
“不怕她又惡作劇?”
“……我可是繼承人!就憑她還敢對我惡作劇?”
德雷克此時已經有些後悔了,他還沒忘記上學期的自己也因為偷懶讓菲碧記事,結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做了女生的手工課作業引得全班大笑的事情。
“你好歹有菲碧陪在身邊,我就孤苦伶仃一個人……”
“矯情起來了?斯萬還不是只有一個人?”
“別提那家夥了!他那桌子上簡直開了個家族紋章博物館!為什麽這幫女生寫情書都要在上面蓋紋章?是不是太膚淺了點?”
他們討論的人也是他們同父異母的兄弟斯萬·帕瓦爾,一個品行和長相都無可挑剔的少年,現在正坐在窗邊耐心地聽著老師的囉嗦,還有不少女生正偷瞄他精致的側臉。然而他卻似乎隻對空氣動力學感興趣,沒有一封情書能入他的眼。
“唉,怎麽就沒人給我寫情書呢……”
“你還想這事?!一個菲碧就能讓多少人羨慕!還有那個卡斯卡特國的公主未婚妻聽說也很——”
“混蛋,你的聲音貌似有點大啊。”
傑克意識到自己魯莽了,趕緊閉上嘴。這是為數不多的能讓這位心胸開闊的少年臉上陰雲密布的事情之一,畢竟跟從未見過的人結婚不管是誰都受不了吧,更何況還是那種垃圾國家的公主。德雷克往教室裡探了一眼,松了口氣——看來她沒有聽到。
德雷克的護衛菲碧·嘉,此時正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她是前朝權臣索隆·嘉的女兒,同時也是學校裡真正的大姐頭,清純可人的外表下隱藏著與外表完全不符的心機。無論是整人手段還是心狠手辣的程度,都讓學校裡那些自以為是的大小姐驚愕不已,也不得不讓人懷疑她的真實年齡是否僅僅有16歲。盡管德雷克知曉她的黑暗內心,但她在德雷克眼中仍是世界第一可愛的。
“說起來,好不正常啊,提前放假這事。”
“北方似乎出了什麽事情……我給格蘭妮發的所有消息她都沒有回復,打電話也是無人接聽……”
令人不安的流言在京城裡傳播。北方的幾座大城市似乎爆發了瘟疫,據說能把人變成瘋狂的怪物。歷史上的第六次【災厄】——【屍之災厄】和第七次【災厄】——【蠱之災厄】都能把人變成怪物,就有人宣稱這次將會是第八次【災厄】。不過這個說法沒有什麽可信度,誰都知道十年前原子核公司就已經把【災厄】的源頭消滅了。然而這種瘟疫的流言也並非空穴來風:政府突然宣布要做部署新型網絡的實驗,把首都和外界的網絡渠道全部暫時關閉了,這麽莫名其妙的行動實在引人懷疑。
“也許是日日夜夜在開派對沒收到呢?就算北方真出事了他們家也肯定沒事的。是吧?她老爹可是卡斯特市的市長欸!別擔心……怎麽回事?”
前方的走廊裡突然出現了許多士兵,通過他們精致的黑色製服可以看出,那是禁軍——代號【君權的正義】的特種部隊。德雷克看著快步跑過他身旁的士兵,發現他們手中拿著殺傷力巨大的霰彈槍,而不是平日裡常拿的禮儀步槍,心下頓感不妙。
盡管只是個不良高中生,身處宮廷的德雷克對政治變故之類的事情還是相當敏感。
“帕瓦爾歷史上有沒有屠戮校園的記載?”德雷克低聲問。
“【春耕之亂】那會。整個學校的學生都被殺了。”傑克答道。雖然平日都以不良學生自居,這兩人的成績卻意外地還不錯。
然後他們看見了熟悉的人,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
“這不是‘國本’們嘛,怎麽又在教室外罰站了?”迎面走來一個少校級別的年輕軍官微笑著看向他們。“表哥。”德雷克說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被德雷克稱呼為表哥的青年軍官名為伊蘭特·帕瓦爾,算得上是總委員長的親信,也是德雷克的熟人。德雷克知道他的家族分支是堅定的中央政府支持者,所以松了口氣。
伊蘭特收起笑容。“我們接到最高指示:本校封校,所有學生一律不允許出校。當然你們除外,你們倆,斯萬殿下,還有那個叫菲碧的女孩子現在馬上回宮。”
一名士兵已經走進教室,大聲宣布了這個命令,教室裡不出所料地騷動起來。大部分人都發出了不滿的聲音,好幾個女生都抱怨著家裡的舞會都沒法參加了,直到博蘭老師又一聲怒吼才讓他們安靜。但是很快這種騷動就壓不住了,因為有幾個士兵衝進來要沒收學生們的手機。
“這是要將同學們軟禁起來麽?”
伊蘭特沒有說話,微微點頭。
“與北方的瘟疫有關系嗎?”
“再多嘴,當心陛下把你捆上棱鏡台。”
他們的對話突然被另一名女軍官打斷了。梅妮·福利萊特少校,禁衛軍官中為數極少的非貴族之一,年僅19的她憑借軍功而非自己的美貌贏得了現在的位置。
“小梅妮……”伊蘭特為難地笑笑,“跟德雷克說沒什麽不妥……”
“我去向陛下告發你。如果不想被我告發,任務完成後必須請我喝冰激凌奶茶。”
“真是受不了你了……”伊蘭特苦笑一聲,攤著手往前面走去
。
“梅妮姐!”德雷克等人和她打招呼,她微笑著回應。
“羨慕死了。”傑克看著這對熱戀中的人,又想到自己仍無法見到的格蘭妮同學,不由得長歎了口氣。
“沒關系的……暑假也才3個月而已!我們幾個還不是會一直陪著——”
“你”字還沒說出,一聲巨響傳來。德雷克頓感頭暈目眩,好一會才從耳鳴中緩過來。
“炮擊?!”傑克大喊道,教室裡頓時亂成一片。這些貴族子弟從來沒見過這架勢,往桌子底下鑽的男生不在少數。
伊蘭特焦急地走到窗邊,拿出對講機,帶著怒氣問道:“他們怎麽現在就開始了?……失誤?!這麽大的事情他們交給新兵來做了?!”
對講機的那端似乎報告了更糟糕的事情,現在伊蘭特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嚇人了。“德雷克殿下,”他這次換了正式的稱呼。“請您即刻移駕皇宮,一刻也不能耽擱。”
“誒?這是怎麽回事?”背上裝飾著潮流狗玩偶的可愛書包的菲碧已經站在德雷克身旁,歪著頭問道,似乎絲毫沒有注意到剛剛的炮擊。腳穿女式小皮鞋,雙馬尾上扎著蝴蝶結,嬌小的身材,除了脖子上用細鏈吊著的一顆據說是家族護身符的黑寶石,短裙下帶著武器的腿環,都是不常見的可愛服飾。這是菲碧面對德雷克所展現出的一面,純粹的天真少女。真可愛啊,盡管天天見面,德雷克還是覺得自己要被萌化了,幾乎忘記了自己昨天在文具盒裡發現了一隻活黃蜂的事情。
“同學們怎麽辦?”斯萬也收拾好了東西走了過來,面帶擔憂地說。
“很抱歉,這不是我等能決定的。”伊蘭特躬身致歉。“裝甲車已經準備好了,你們幾個趕緊上車吧。小梅妮——”他看向自己的意中人。“這裡就拜托你了。”
梅妮微微點頭,架起槍向樓外走去,身姿筆挺而婀娜。
傑克無言地看著面前的這兩對,真羨慕他們啊。走向裝甲車的時候,他又想到了身處卡斯特市的格蘭妮同學。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總覺得有些隱隱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