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朱應康家,賣了一天豬肉剛回到家的朱應康正坐在沙發上數著沾著油腥的錢,身旁的手機卻響了起來,那是一台銀白色的愛瘋5,才上市沒多久他就買了,去年買的4被他丟給兒子用,當然,沒有手機卡,有卡怕他拿著手機亂來。這年代,只要肯吃苦就沒有賺不到錢的,像他,做個屠戶,一個月怎麽也能賺一兩萬。此時蘋果手機特有的鈴聲響起,手機背面的閃光燈不停的閃爍。他拿起手機按著綠色的接聽鍵滑到右邊,“哪位?”
對面傳來一個偏嚴肅的女聲,“你好,請問是朱玉堂的家長是吧?”
“對,我是他老者(雲貴川這邊父親的意思,某些時候也指上了年紀的男人)。”
“我是你兒子朱玉堂在學校的老師,是這樣的,他今天沒到學校,學校下午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現他沒在寢室,其他同學也沒看見他,老師們也沒收到請假條,所以我想問問他是不是在家裡有什麽事情。”
“沒來學校?他今天一點鍾就出門去學校了啊,怎會沒來學校。”朱應康話語裡有些著急了,兒子沒去學校,但也沒在家啊。出門的時候也還好好的,怎麽會沒去學校。
“你先別著急,我們這邊可以掉學校的監控錄像看看,你那邊也找找看,有消息了我們互相通知。”
“好的,老師。”
掛斷電話,朱應康拿著手機坐著,自家兒子他是知道的,膽子小、性格比較懦弱,而且也沒什麽朋友,逃學這種事從來不敢乾,因為回家會被收拾。還是自己和他媽的混合雙打,所以這種事情從來沒發生過。那他會去哪兒呢?
這時,妻子從衛生間走了出來,“哪個打電話給你?”妻子問著,又走到他旁邊坐下。
“學校老師,他說小可可(小名,捂臉)今天沒去學校。”說話聲帶著疲憊,勞累一天回到家還遇到這種糟心事,心累。接著,他又像是感應到什麽似的,身體突然一怔,瞳孔縮小,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害怕。各種不安的畫面掠過腦海,想了想兒子最近的表現、自己和他媽媽對他的態度,臉上的害怕更深了。
“沒去學校?那這絲兒(方言,形容不聽話的孩子,相當於臭小子)跑哪兒去了?”妻子聲音裡帶著疑惑,也沒太在意,可朱應康說了他一點鍾出門去學校,現在都沒到情況之後她就有些不安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丈夫,從他臉上像是預料了到什麽不好的事情。“沒去學校他會去哪兒,他又沒什麽朋友,同學都在學校上課。他會不會出什麽事了?”說著說著,她站起身來來回踱著步,臉上的表情時而擔憂、時而驚恐,完全陷入了自我想象之中。
朱應康放下手機,似乎鎮定了一些,看著著急的妻子,沒去勸解,自顧自拿出手機撥打了110,這是他現在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他向警察說明了情況,警察那邊給出的答案卻是,“14歲以上兒童走失24小時以內不予立案、出警”。
他有些絕望,拿出手機打給一幫平時關系要好的朋友,一個個答應的都很好,但也有些人認為他是小題大做,還有幾個關系最好的直接表示先來他家裡,一起商量怎麽發動關系找人。
耳邊妻子的踱步變成了低聲的哭泣,她似乎已經被自己想象出來的畫面嚇傻了,一個勁的抽抽搭搭哭著。他也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仿佛一個深淵巨口正把他唯一的兒子慢慢拖進黑暗裡。
晚七點,朋友們陸陸續續走進他家裡,
卻又一個都拿不出什麽主意,只是反覆的問他事情的經過。朱應康拿出手機,看著手機裡唯一一張兒子的相片。相片的背景是在兒子的房間,可能是沒開燈的原因,背景很暗,兒子面無表情,或者說苦著張臉,似乎有些拘謹,胖胖的身體有些佝僂,這是兒子的毛病,有些駝背,但不嚴重,為此他還買了個背背佳給他穿。暗色的照片配合著黑暗的背景,越看越像一張——遺像。 他甩了甩頭,不敢再想了,起身就往外走去。其他人見他出門,也跟著出去。
“各位兄弟,叔伯朋友,小可可今天中午是往學校去的,所以我們往他學校的方向找。相片我發在大家的微信裡面。大家分散找,找到的通知一聲,小毛毛(小名)在這感謝各位了。”說著他面向眾人深深鞠了一躬,這幾年做生意學了一些禮儀,記得最清就是這個動作,他也只能這樣表達了。
眾人回應著他,“沒事兒,先把娃娃找到才是最重要的。”“對,先找到娃娃,其他的以後再說。”“……”
眾人或是騎著摩托、或是開著小車,慢悠悠的一路尋找,完全不知道他們要找的人正坐在奶茶店愜意的喝著奶茶。
黃勁松,現在應該叫朱玉堂或者小可可了(MD,這小名好羞恥)。享受著2013年還是5塊錢一杯的雙皮奶,計劃著接下來該怎麽做才能既免受皮肉之苦又能蒙混過關。一直到晚上八點,心裡有了些計劃他才走出奶茶店。
第一招,先來個苦肉計。
他走到路邊,手掌在地上搓了些土,然後毫不猶豫的往臉上塗抹著;接著又找來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石頭,狠了狠心,用了些力往膝蓋骨上敲下去。他悶哼一身,忍著疼痛,看了一眼有些破皮的膝蓋,滿意的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一瘸一拐的往家的方向走去。
按照黃勁松初三時在表弟家和他同吃同睡一年對表弟的了解,表弟從小就沒什麽朋友,和父母關系也不是太好,特別是表弟讀初中以後,每次去他家都悶不吭聲,整天除了看電視基本沒有任何娛樂活動,他爸媽也很少允許他出去玩,每天給他講得最多的就是“讀書、讀書,讀不好書你就不是我兒子。”表弟似乎習慣了父母這樣,每次都一言不發。所以,到時候演的像表弟以前的樣子就好了。這就是第二招,假癡不癲之計了。
回家的巷子裡沒有燈,所以黑黢黢的,他拖著一瘸一拐的身體走向那個以後要成為自己家的地方。臉上帶著說不清的表情,一步、兩步、……,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回蕩在空空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一樓的門開著,屋裡傳來一陣陣小聲的嗚咽,像是個傷心到極致的動物臨死前的哀鳴。他沒理會,可那聲音似乎卻有種力量讓他情緒變得糟糕,他感到悲傷,想要去安慰,卻死死克制著這近乎本能本能的衝動。
拖著身體走向旁邊上二樓的大門,掏出鑰匙打開一樓最左邊的門,上到二樓打開防盜門,走進自己的房間,脫掉上衣、褲子,撲向了床鋪。
閉上眼睛,回想剛才那股衝動,有一瞬間,他似乎認為表弟根本沒死,只是藏在這具身體的某個角落,在聽見自己母親的哀傷哭泣後想要出來安慰她。
“小毛毛,你找到小可可沒。”樓下傳來這具身體的母親的聲音,她似乎以為是自己老公回來了,在樓下喊道。
沒得到回答的她索性自己上了二樓,打開這間房門後看著躺在床上的兒子的身影,猛地撲了過來抱住他,然後就是哭天喊地的哀嚎。
“兒啊,你走哪兒去了嘛!你不曉得我有好擔心!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背上的女人不停的哭著、喊著,眼淚在他背上沾濕了皮膚,那種痛徹心底的哀傷任何一個人都能感受到,更何況這具身體的主人和她流著同樣的血脈。
他默默趴在床上,感受著背上女人的哀傷,眼角不知不覺留下了淚,他不知道是這具身體的本能還是他原本的靈魂也感受到了那股巨大的哀痛,種種複雜的感受侵襲著他。過了不知多久,背上女人的哭聲減弱了,他也慢慢調整好了心情。扒開她抱著自己的手, 扶著她坐了起來。終於說出了一句話,“媽,我想休息。”他喊出這句“媽”似乎並沒有任何的不適和違和,自然而然,似乎再正常不過了。
女人擦了擦眼淚,站起身來打開燈,看著兒子泛白的臉上泥土的痕跡,又看到他膝蓋上破了皮的傷口,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上前抱住兒子,又開始“嗚嗚”的哭著。
正在大街上不停尋找兒子蹤跡的朱應康接到妻子打來的電話,說是兒子回家了,只是身上有些傷。他一直吊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通知了幫忙找人的朋友們,請他們先回去休息,並保證下回他做東請眾人搓一頓好的。
“你打個電話給老師,就說找到娃娃了,但是生病了,要在家調養幾天。”客廳裡,譚豔琴對坐在沙發上的丈夫說。
朱應康點點頭,給老師打了個電話,說明了情況。老師那邊也說,找到孩子就好,還勸他別對孩子使用暴力,似乎朱應康給老師留下的印象就只有對孩子使用暴力這一個。
放下手機,朱應康看著妻子,“小可可是怎麽回事?”
“他不願意說,回來的時候他臉上全是泥,膝蓋還摔破了。”
“算了,他不願意講就算了,好好在家休息兩天,這兩天你也不要和我一起出攤了,就在家好好照顧他。”
“嗯,……”
黃勁松在表弟的床上睡死過去了,這一天經歷了太多事,身心俱疲的他沒多久就打起了鼾。窗外一輪明月高掛,熠熠的星輝滋潤著大地上的萬物,不知多少生命在光輝下煥發了生機,開始又一輪生命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