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葉歡的問題,丁素秋肚臍眼吐絲的速度慢了下來。
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往東,穿過一座山可以到雙林蠻的石磨州,雙林鬼主就住在那,沒潯州大,但比潯州近,隻一日路程。”
石磨州,雙林蠻,雙林鬼主……
根據記憶,大楚西南大部分的土地上居住著各種少數民族,統稱為百蠻,百蠻之地向北,則是與大楚交好的秦詔小國。
在秦詔國和百蠻之地中間,有一條“西南走廊”。
大楚在西南走廊上從東向西開辟通路、修建了好幾座城市,西南走廊的西端盡頭是西南第一重鎮盤武府,從盤武府向南,是潯州,再向南,是雲州。
從整個大地形上看,大楚利用南邊的十萬大山、北邊的西南走廊、東邊的大楚本土、西邊的潯、雲二州包裹住了百蠻之地,就像一個胃,包裹住了食物。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百蠻之地名義上隸屬於大楚,但實際上采用的是羈縻制度。各蠻的首領“鬼主”除了不能公開自稱皇帝外,享有其他所有一切權力,包括自主軍事權、自主稅收權。
大楚皇朝對此自然忍不了,如今這個“包口袋”戰術,大概也就是大楚皇朝對徹底消化百蠻做出的嘗試努力了。
這套戰術具體如何執行、效果又如何葉歡不知道,不過百蠻如此自主的狀況,對他來說正好。這個石磨州不受大楚朝廷影響,無疑是個比潯州好得多的商品交易地!
葉歡眼睛亮了起來,迫不及待地說道:“怎麽走?你等會兒畫個地圖出來行麽?”
丁素秋默默想了會,否決了:“我也好久沒走了,畫不出來,要自己去走一趟才能知道。”
葉歡為難了。
丁素秋現在可是他的貼身保鏢,她這一走,他總感覺在這雲州營地沒有安全感……
突然,葉歡神色一動。
這第一趟賣絲,自己也可以一起去啊!
正好生產部門反應營地上的黑石越來越少,接下來怕是要不夠用了,可以趁此出去考察一下,看看怎麽獲得一條穩定的黑石來源渠道。不過自己也去的話,那忌辛廉肯定也要帶上隨行,不然自己走了後,他在法理上最大,留他在這可能要出事,衛堂也要帶上……
葉歡想了好一會兒,最終決定,這第一趟賣絲自己要去,同行的人員名單也在腦子裡有了個大概。
隨後他也不打擾於素秋工作了,“好了,那你繼續吧。”
出去到中堂後,他坐了沒一會兒,又命人去把周戴安叫了過來。
等周戴安到的時候,葉歡正坐在桌前,身前擺了一疊紙片。
這些紙片比巴掌大,四四方方,上面有一些簡單的圖案,還有“西陵原材料公司”“甲類股票”“一千股”等字樣。
這是西陵原材料的股票。
葉歡像他承諾的那樣,在三天時間組織人手加緊製作出了一批西陵原材料的分紅憑證——股票,面值分為1股、5股、10股、50股、100股、1000股幾個種類,總量一共為10萬股。其中,有2萬股為乙類股票,1股10票投票權,另外8萬股為甲類股票,1股1票投票權,甲乙股票收益分紅相同。
葉歡自己持有了2萬乙類股票外加2萬甲類股票,余下的6萬甲類股票,全部按照大會上商量好的方案發放了下去,並在西陵原材料的股票名冊上相應登記。以後發分紅也是股票加名冊對應的方式來發,
以防偽造,畢竟這臨時做出來的股票防偽難度實在不高。 而他現在拿出來放桌上的這些,一共是1萬股甲類股票。
“葉知州找我,是有何事?”周戴安進門之後詢問道。
葉歡對他一笑,道:“也沒什麽事,就是突然想到周先生在溶絲之事上起到了關鍵作用,我卻還沒有過表示,實在太不應該。這1萬甲股就算是略表我對先生的感激之情,還請先生收下。”
說著,他站起身,拿起這一疊股票遞過去。
周戴安卻是看都不看一眼,連連擺手:“我當時只是說了兩句話,什麽都沒做,受之有愧,葉知州還是請收回吧……”
一個要給,一個不要,兩人態度都很堅決,最終還是周戴安提出了一個建議,讓葉歡把這1萬股給雲州司天監,就當是給他了。
葉歡看周戴安確實對錢沒興趣,也隻好同意了:“那好吧,回頭我就讓人登記上,這些股票也請周先生拿回去,代我給司天監的諸同僚。”
周戴安這才終於收下了股票、放進懷裡,接著,金口一開,似有話要說,此時門外卻傳來了一個聲音。
“報!營外來了個西真教教士,想要求見知州大人。”
葉歡聞言一怔,隨即把人叫了進來。
“進來。”
士兵走了進來,遞上了一張度牒。
葉歡接過度牒看了一眼,確是西真教的度牒,不由大感疑惑。
“西真教?”
那士兵趕緊道:“是的!是個白袍男子,頭上戴著神環,看樣子確實是個教士。”
葉歡沉吟起來。
西真教是大楚國教,在大楚的地位比不上中世紀的基督教,但也不是古代道教、佛教這樣全看皇帝臉色,算是介於兩者之間。
不過他不認識什麽西真教的人,怎麽會有教士專門來拜謁他?
路過那是根本不可能,再過去就是燕國了,那裡可是神霄宗的地盤。楚國的人去了燕國或許沒事,但西真教的人敢過去對方就敢殺。
沉吟一番後,葉歡最終吩咐道:“帶他過來。”
待士兵走後,他又拿著那度牒看了兩眼,這才放下,轉頭對周戴安說道:“對了,周先生,你剛才似乎有話要說?”
周戴安點頭:“我是想問問葉知州,有沒有興趣修行、成為一名方士?我可以親自教導。”
他這兩天苦思冥想,還是沒能想通葉歡到底是怎麽點水成絲的——化水他知道,但是後面的就不知道具體怎麽做了。
這也讓他愈發欣賞葉歡,很想讓葉歡也修行,想看看葉歡一旦成為了方士,接觸到了那個神秘莫測的世界之後,又會迸發出怎樣的絢爛想法來。
畢竟方士的世界,可比普通人的世界更為廣大,可玩性更高。
“修行?”
葉歡還真有興趣,畢竟那可是一種超自然力量,在他來的那個世界可沒有。說沒興趣,那純屬扯淡。
不過他也沒馬上答應,而是稍一思忖,問道:“只要修行,就能成為方士嗎?”
周戴安搖了搖頭,“這倒不一定。修行也講資質,有的人一修就能入門,這時就能戴上法環,成為方士,可有的人終其一生也是無法入門。”
“雖說聰慧者不一定有資質,但總的來說,還是越聰慧,越可能有資質的。葉知州你的話,我覺得希望很大。”
葉歡想了想,又問:“‘資質’是什麽?”
周戴安一怔,“資質便是資質。”
葉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就沒一個可以觀察測量出來的具體標準嗎?比如說身體強壯者,更適合打仗這種。”
周戴安搖頭,“修行之門,玄之又玄。有沒有資質只能修行了才知道,能入門,就說明有資質,始終無法入門,那便是沒資質。”
好家夥,如此模糊低效的篩選機制,葉歡算是知道為什麽方士這麽少了。
不過葉歡的問題到這還沒完,“那方士和常人不同的手段又是什麽?我聽人說,是法術?法術是什麽樣的?”
陸昂抓丁素秋那天應該用了法術,可惜他當時沒看到。
周戴安點頭,“方士的手段便是法術,至於法術的模樣……法術種類極多,比如說最弱的九品法術,便有一陽指,火雲刀,毒龍鑽……”
“等等!”
葉歡打斷了他的話,眼睛發光,“毒龍鑽,這個好,周先生能施展來看一看嗎?”
這個法術的名字好啊,光聽名字,就知道是個有意思的好法術!
周戴安奇怪地看了葉歡一眼,不知葉知州為何對這個法術如此在意,興奮的模樣都是僅見。
不過他倒也沒推辭,直接就來了。
“好,葉知州等會兒請勿慌張。”
周戴安說著,四下看了看,最後去門外撿了一塊小石頭回來。
他在桌旁站定,右手掌心朝天,將小石頭放在掌心,隨後左耳上法環內的金屬薄片突然無風自轉起來。
葉歡看了一眼那法環,腦內閃過一句話——法環一轉,人頭落地。
這話的意思是方士的法環一旦轉動,就是在施法、要殺人了,趕緊跑。大楚子民或許不識字,但這句話是一定知道的。
為什麽一施法,法環就會轉?還是說法環轉了,才能施法?哪個是因哪個是果?這裡面的原理又是什麽?
葉歡下意識地思索起來。
不過馬上他就不想了,注意力全集中到了周戴安的手上。
只見周戴安右手微微一震,那小石頭就從手上彈了起來,卻在半空中浮住不落下,同時它瘋狂自轉起來,像個瘋狂轉動的鑽頭。
一看就知,這玩意兒要是打上人體,殺傷力可比單純的一塊石頭強太多了。
葉歡怔怔地看著這違反他認知的一幕。
反重力?自轉?……
接著,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來——這玩意兒,再加點夾具,不就是個車床嗎?
……
雲州營地東側,那名突然上門拜訪的西真教八品教士沈棠正跟隨士兵,朝著雲州府衙臨時行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已經下了馬,正一邊走,一邊左右張望著。
這就是自己接下來要待很長時間的地方了啊……
只見這裡連條平整的路都沒有,四處都是帳篷,到處都是篝火堆和陶罐鍋子。
在這大片大片的帳篷間,只有零星一兩間房子搭了起來,用泥土糊了牆,看著很是簡陋。
人倒是不少,但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很多人的衣服直接就都是破洞,連補丁都打不起,頭髮往往也都是虯結乾枯,像雞窩一樣,連江南的乞丐看起來都比他們好些。不過精神狀態倒是不錯……
沈棠的目光突然在某處凝住。
那裡有兩個婦人正在坐著閑聊,邊聊邊笑,似乎精神不錯,而她們手上也沒閑著,各自捧著一塊石頭在往一塊石板上砸。砸碎開之後,又撿起大的石頭來繼續砸,一直砸到很細小的碎石。
她們砸的石頭是黑石,這沈棠當然認得出來,因此才吸引了他的目光。
眾所周知,黑石對這些窮人來說是有用的,可以用鼻涕水做成一些簡陋的罐子、碗、凳子等等,可她們卻把黑石砸得這麽碎,還有什麽用?
有這力氣乾些別的不好嗎?
沈棠不解,繼續往前走,走沒幾步,目光又在某處凝住了。
那裡有個小男孩正在地上扒土,旁邊有兩個四五十歲的男人眼巴巴地看著。
小男孩一邊扒土,還一邊對著這兩個差不多快可以當他爺爺的男人說著些什麽,倆中年男人則是連連點頭,看神情頗有些……恭敬討好?
突然,小男孩叫了一聲,跳了開來,其中一個中年男人則是一把上前,撅起屁股往地裡一刨,拽出一條半人高的大鼻涕蟲來。另一個中年男人也是緊隨其後,也刨了兩下,撅起屁股,從裡面拽出一條大鼻涕蟲來,最後小男孩一馬當先朝北邊走去,倆中年男人則是一人抱著一條大鼻涕蟲跟在後面,臉上還樂呵著。
“……”
沈棠知道,有些粗俗人家的小孩會和這種大鼻涕蟲搏鬥玩耍,可是這兩人都多大年紀了,還玩蟲子?
他對這地方愈加不解了。
但這裡讓沈棠不解的事還不少。
又往前走了十幾步,沈棠又見到了新的一幕:
西側不遠處,有幾十個衣衫襤褸的壯年男子排成好幾排,在太陽下一動不動,也沒一個人說話,像一根根木樁子一樣。
還有兩個男人在人群前面,趴在地上、雙手撐地,雙腿繃直,只靠雙手上下伏動身子,一個青年則在旁邊大聲數數。
青年頭上戴著個布帽子,上面繡了四個字——西陵安保。
從沈棠看到他們,一直到脫離視線,那些木樁子始終沒人說話,卻又有兩個蹲下休息的人被叫了出來,像之前那兩個男人一樣趴在地上起伏運動。
於是沈棠終於明白了。
這些人腦子不好,有癔症。
浪費力氣砸黑石,大把年紀玩蟲子,幾十個人像木頭樁子一樣,還做奇怪的舉動,這種種一切,都說明了這些人瘋了,難怪精神狀態看起來不錯——他在西真教的時候也遇到過一些帶著瘋子來求神救治的,那些瘋子往往一直在笑,並不像很多農民那樣面容枯槁,乍一看精神狀態還真不錯。
“唾!”
沈棠稍停下腳步,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一想到這裡居住環境這麽差,自己接下來還要和這麽多瘋子住一起,他心頭愈加煩躁不耐了。
還好,公子就快來了。
沈棠覺得,如此多的瘋子不合理,多半是被這絕望的雲州逼瘋的,癔症多半不深。只要生活好起來了,他們應該會好的,而公子,也只有公子,才能讓這樣一個地方絕處逢生,變得好起來。
一想到此,沈棠內心的煩躁消減不少。
也是這時,前頭帶路的士兵停下了腳步。
“到了。”
沈棠聞言,抬頭看去。
前邊是一間破舊的房屋,中間頂上釘著兩條橫幅,上面一條寫著“雲州府衙臨時行所在”,下面一條寫著“西陵原材料臨時辦事處”。
在房屋前,有兩個人,一中一青。
士兵對那青年喊了聲“葉知州”,青年沒應他,目光一直集中在那中年人身上。
那中年戴著法環,是個方士,正在施法,是個簡單的九品法術,毒龍鑽,沈棠一眼就看了出來。
只是這人施法的方式是讓沈棠目瞪口呆的:
屋前地上有一坨鐵,中年方士對一個小鐵塊施展了毒龍鑽,然後用轉動起來的小鐵塊抵在這坨鐵上轉。
那青年葉知州在一旁看著,用力拍掌,哈哈大笑。
……毒龍鑽不是這樣用的啊!
這是用來殺人的,你們用來殺鐵是什麽瘋魔行為?鐵殺得死嗎?你還拍掌,還笑!?
這鬼地方,不單百姓瘋了,就連方士都瘋了,就連知州都瘋了!全瘋了!
沈棠內心絕望崩潰,眼前一黑,差點暈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