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新皇,眾人心裡皆是一陣輕松。
新皇未因令牌的事情質疑五皇子,確是大幸。
帝王之家,沒有兄弟相隙,父子相疑,其他的都是小事。
凶獸之事雖然急迫,但是也不用急於這一時,只要按照既定的方案去查,總歸最後會水落石出。
山地僅佔據百分之三十的九州之地總不會因為一日的耽擱便民不聊生,天下易主,畢竟忠於新皇,上下齊心的這百萬將士也不是紙糊的,這些凶獸還不至於蠢到去攻城。
出宮後,獨孤武並未回營,大皇子也未回府。
眼見天色漸晚,忙活了一天,三人饑腸轆轆,正商量何處吃飯時,獨孤武提議去秦小乙府上讓老卒給大家弄一頓烤肉就著桂花酒給大家解解乏。
昨夜炙烤的那些凶獸聞起來雖香,實際卻是難以下咽,如果不是為了補充體力,實在不願吃那樣的東西。
直到現在為止,幾人嘴裡還有一股騷味,喝茶也去除不掉,煞是難受,不知道剛才進宮面聖有沒有把新皇給熏著了。
尹氏兄弟答應留下幫忙,也得把他們的一些事情確定下來,總不能讓人家沒名沒分。
此外老卒在谷中答應收大皇子為徒一事只是口頭一說,還未正式拜師,順便也一起將這件事情給板上釘釘,免得夜長夢多。
在獨孤武的心裡,老卒無疑就是一個奸猾之輩,之前答應他的事情就沒有幾個辦成的,雖然都是吃喝這點小事。
君子一諾,重於千斤,如此看來,老卒怎麽都不像是一個君子。
獨孤武的一番話語勾起了大皇子的饞蟲,以前在軍中僅聽過秦小乙吹噓老卒的手藝如何,那唾沫橫飛、天花亂墜的樣子著實讓大家一陣羨慕。
不過直到定都,大皇子和獨孤武都未嘗過老卒的手藝,好壞與否,只有切身體驗才能了解個中滋味。
沒有征求秦小乙的意見,大皇子和獨孤武二人便土匪似的徑直來到了雍涼王府。
尹氏兄弟正於後院同老卒敘舊,紅衣蹲在一旁逗弄著小獸,小家夥肉嘟嘟的著實可愛,一幫下人們正在園中穿梭忙碌著。
看到獨孤武這個土匪上門,老卒心想也沒啥好事。
果然,還是惦記著自己辛苦釀成的那幾壇子酒。
拗不過他倆,加之尹氏兄弟也在,他們二人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多年前的拔刀相助,怎麽都得跟人家好好喝上幾杯,道一聲謝。
在尹氏兄弟的幫助之下,老卒在院中支起了碳爐,快速配好草藥汁,讓下人把廚房內新買的牛羊肉全部拿了出來。
大皇子和獨孤武一起幫忙將牛羊肉切成拇指大小的一塊,用現成的楊柳枝肥瘦相間串好遞於老卒,老卒將其泡在草藥中一會兒拿出,放在逐漸燒旺的炭火之上。
尹氏兄弟似乎也是個中好手,火候拿捏極準,烤肉外焦裡嫩,賣相極佳。
火星跳動,滋滋冒油的肉串不大一會兒就傳來了撲鼻的香氣。
小獸聞著味兒,眼巴巴的看著冒油的肉串,偏偏又夠不著,著急的圍著烤爐不斷轉圈,看得眾人哈哈大笑。
紅衣不忍心,偷偷的拿了一串,扔到了它面前,這才讓它消停了下來。
沒等獨孤武發話,老卒親自跑到廂房捧出了兩壇桂花酒,看這架勢,又是不醉不歸。
獨孤武打開酒壇,給大皇子和紅衣倒了滿滿的兩碗酒,讓他們鄭重其事的跪在老卒面前,
行拜師大禮。
老卒倒也爽快,將兩人的敬酒一乾而盡,撚著那撇山羊胡子,極度滿意的看著兩個年輕人,一本正經的樣子絲毫掩蓋不住心中的喜悅。
秦小乙看著二人,滿眼的羨慕,只能如同有深仇大恨一般大口大口的咬著手裡的肉串。
老卒咬了一口肉串,眯著眼睛看著尹氏兄弟,好奇的問道:“你們兩這麽好的功夫,為啥以前不教紅衣?讓老頭子我白撿這麽大一個便宜。”
尹大叔喝了一口酒,白了老卒一眼,氣呼呼的說道:“習武本就是一件又苦又累的事情,老子就這麽一個閨女,平日裡舍不得打,舍不得罵,你個老家夥以為我們舍得嗎?要不是在涇山這丫頭看到你的身手一副崇拜的樣子,你以為你會有這麽一個好徒弟?”
“嘿嘿。”老卒聽到尹大叔的話恍然大悟,自己這是得了個天大的便宜,笑著捧起了手中的酒碗對著尹大叔說道:“你這五大三粗的看起來不怎麽樣,這個女兒倒是靈氣十足,老頭子我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好徒弟。”
“去去去,少給我得了便宜還賣乖。”尹大叔抬腿輕輕踹了老卒一腳,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摸了摸嘴唇,轉頭對秦小乙說道:“小乙啊,你的事情老頭子剛剛跟我和你尹二叔說過了,你也別擔心,回頭我去問問師傅,我們都幫你想想辦法,憑借精妙招式能夠在江湖中佔據一席之地的也大有人在,不要泄氣。”
聽到尹大叔的話,秦小乙說了聲謝謝便不再說話。
招式一途乃是死物,光靠自己的體力,沒有內力支撐,在力量和速度上終究會吃很大的虧。
還是得想點辦法找到適合自己內力修煉的方法,要不然遇到高手全力遞出幾招之後,沒有後續那就只能被動挨打。
尹大叔的一番話聽得獨孤武滿頭霧水,關切的問:“小乙怎麽啦?”
看到獨孤武關切的眼神,秦小乙把事情原委告知了他。
獨孤武聽完哈哈大笑,拍著秦小乙的肩膀說道:“論個人功夫,我還不如你,不過天生我材必有用,百人敵不行,咱就好好做個萬人敵,個人功力再高,也抵不過千軍萬馬的衝殺,男子漢大丈夫立於天地間,總有自己的一番作為。”
“獨孤叔叔,放心,我會找到自己的路的,大家喝酒。”秦小乙笑了笑,舉起了手中的酒碗,和大家碰在了一起。
“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好小子。”獨孤武讚歎一聲,端起了碗,仰頭喝完。
老卒將空碗放下,正襟危坐,對著大皇子和紅衣說道:“武學一途,一招一式乃是死物,如不善變通,終究難成氣候,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方為入門,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此為小成,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返璞歸真方能天人合一,若欲無盡,當忘記其心,心忘即境空,境空則心滅,切記,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聽完老卒的話,秦小乙三人低頭沉思,仔細體悟其中的意味。
一盞茶的功夫以後,老卒繼續解釋道“知著而入微,入微方能道合,道合才可入聖,入聖才為宗師,直至天人合一境此為大成。世間武學不外乎六大境,知著、入微、道合、入聖、宗師、天人合一,每境又分上中下三小境,三小境分為初窺法門,融會貫通,圓融自如。按照武學典籍一招一式練成為知著,通曉其間變幻為入微,由一家懂百家能自由衍生出其他變化為道合,領悟天地之意即為入聖,領悟天地法則才為宗師,能調動天地萬物為己所用,方為天人合一境,到天人合一境開山、倒海無所不能,不過這一境界只是傳說,千百年人無人能達到,先不要去奢望。”
獨孤武聽得雲裡霧裡,看著老卒那正襟危坐神神叨叨的樣子不再理會,陪著尹氏兄弟一起吃肉喝酒。
聽聞老卒的話語,秦小乙、大皇子和紅衣三人像是摸到了什麽竅門,一時間均閉著眼
睛,陷入冥想,仔細用心感悟。
逐漸,一股股若有若無的氣息在三人身上逐漸蔓延開來。
尤其是秦小乙,仿佛此刻身體成為了一個漏鬥,天地之氣於其穴竅盡情遊走,慮其殘渣,留其精髓,渾身筋脈、穴竅鼓脹,隱隱有絲絲痛感。
但是不管如何嘗試,都無法將過濾之後的天地之氣納入丹田,身上氣勢越來越磅礴,無絲毫停止的跡象,筋脈穴竅也越來越漲,仿佛隨時都會被撐裂開去。
“嗷嗚”小獸看著秦小乙不斷攀升的氣勢,緊張的圍著他的身體叫喚。
“百千法門同歸分寸,河沙妙法,總在心源,法相天地,萬變由心,大道萬千,唯守本心,他人功法隻可借鑒,切勿為其所惑。”看到秦小乙那隱隱要失控的狀態,老卒急忙出手打斷,於其胸前的幾個穴竅之上連續擊打,強行阻止了氣息運轉。
秦小乙從冥想中醒來,驚出一身冷汗,將遺留在經脈穴竅中的天地之氣逐漸散去後,依舊心有余悸。
如果一直按照剛才的趨勢下去,這天地之氣非把他撐爆了不可,看著老卒看向自己關切的眼神,秦小乙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這個糟老頭子不願意教自己的原因。
尹氏兄弟急忙放下手中的酒碗和肉串,幫助秦小乙疏通經脈,以免對其留下傷害。
一旁的大皇子和紅衣依舊在冥想中不曾醒來。
“道法自然,萬法由心!”
大皇子慢慢站了起來,手掌緩緩抬起,並指如劍,先前所學劍法一招一式皆用兩根手指使出。
初始時,一招一式,一板一眼,隨後行雲流水,仿佛化身為劍,傲然立於天地,渾然忘卻了招式,每一指緩慢使出,竟有絲絲破空之音。
紅衣也俏然而立,穿花引蝶身法展開,比之前更多了幾分靈動,更加的無跡可尋。
尹氏兄弟看著紅衣的身法,點了點頭,滿臉的笑意:這小丫頭總算把這套身法完全掌握了,看來老卒這個便宜師傅沒有認錯。
“大道本源,萬法歸宗!”看到大皇子和紅衣此時的狀態,老卒撚著胡子,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大皇子和紅衣立於庭院之中,渾然忘我,原先心頭的一些壁障盡數破滅,武學修煉一途仿佛從一條泥濘小道走上了康莊大道。
這就是道,天地萬物萬變不離其中的道。
“多謝師傅指點。”大皇子和紅衣結束了頓悟的狀態,又一次跪倒在老卒面前,今日的指點於武學上給他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說是再造之恩一點也不為過。
獨孤武看到大皇子和紅衣如此的悟性笑意盈盈。
“沒想到大皇子和紅衣的資質如此之佳,我老頭子到老還能收這麽兩個好徒弟,他日成就定不在我之下,此生足矣,足矣。”老卒臉笑意盈盈,片刻轉頭對秦小乙正色說道:“小乙,切記,對於你,所有的精妙招式皆可學習,但是氣息運轉法門在沒有找到合適的之前只能靠自己的身體慢慢去悟,否則很容易像剛才那樣走火入魔。”
紅衣聽到老卒誇讚,在一旁歡呼雀躍,不過轉眼看到秦小乙的樣子,立刻安靜的坐了下來。
“明白了,老頭。”聽到老卒說自己可以學習一些精妙的招式,秦小乙頓時一掃剛才的頹廢, 痛痛快快的答應了。
老頭子就像一個寶藏,身上所謂的精妙招式肯定不少,江湖也並不是內力高絕者的天下,純粹的外門功夫和招式到了一定的火候同樣也會有其一席之地,這就叫一招鮮,吃遍天下。
老卒生性憊懶,讓他拿著根棍子督促徒弟練功,實在是做不到,如果沒有足夠的悟性,在他這裡根本學不到東西,只會耽誤了自己的前程。
師傅領進門,修行還需靠個人,所以,對於收徒一事,老卒有一套自己的準則。
資質不佳者不收,品行不端者不收,氣味不投者不收。
對於前兩點大皇子沒得挑,只是這最後一條有點牽強,不過人家貴為皇子,而且是新皇欽定的大祁新天子,如果整日裡和他氣味相投,真的有點不太像話,總不能讓百官朝拜的對象是一個“猥猥瑣瑣”的年輕人吧。
想到這裡老卒也就釋然了,這天底下除了秦小乙那個沒皮沒臉的臭小子,有幾個是能和他臭味相投的。
對於紅衣,老卒又是另外一個想法。
尹氏兄弟心疼她,怕她吃苦,不肯親自教她功夫,讓她拜到自己門下。
但是功夫這玩意兒不吃苦怎麽能夠練的成,偏偏這個小丫頭的資質又是如此之好。
誒,就當她是鬧著玩吧,自己可不敢整天對她吹胡子瞪眼的,要是讓尹氏兄弟發起飆來,估計自己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想到秦小乙,老卒不由得又是一陣頭痛,不知道老夥計答應給自己的東西什麽時候能夠送到,也算是對這小子的一個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