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青石巷,雍涼王府。
等獨孤武趕到時,太陽快要下山了。
這座宅子雖然是新皇賜給秦小乙的王府,但是秦小乙一直沒有懸掛“雍涼王府”的牌匾,大門口也沒有甲士守衛。
從牆外看,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大戶人家而已,青磚碧瓦,圍牆高有丈余,周邊的布置沒有任何作為王府的氣勢,門口的兩個大石獅子就像是兩條看門的老狗,靜靜的趴著,在這條富戶聚集的街道,顯得異常的普通。
“嘭嘭嘭”除去甲胄,著便衣的獨孤武站在門外,使勁敲打著門上的龍頭門叩。
跟隨他的幾個士兵已經被他打發回營了,一來是讓他們回去準備明日大早去現場的事情,二來騙酒喝這件事情可不能帶任何隨從。
如果被傳出去說一個侯爺整天總是想著來騙王爺的酒喝,那也是挺沒面子的一件事情。
人要臉,樹要皮,這張老臉以後還要在朝堂之上混呢,總不能讓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學究背後對自己指指點點。
聽到敲門聲,一位身著素衣的仆人一路小跑過來打開了門。
“小乙子人呢?”還未等老仆說話,獨孤武邁開腿就走了進去,邊走邊喊:“小乙子,小乙子,你獨孤叔叔來看你來啦。”
秦小乙正在後面的園子裡用心琢磨紅衣教的那套“穿花引蝶”身法,根本就沒有聽到獨孤武的聲音。
輾轉騰挪間,身形已經沒有在尹大叔院裡那樣晦澀,瀟灑飄逸了好多,顯然是漸入佳境,慢慢的領悟到了其中的奧妙。
“咦,這小子在幹嘛呢?,也不知道出來迎一下。”獨孤武沒有聽到秦小乙的聲音,嘟囔著,帶著滿臉的疑惑走向後園。
園子裡,秦小乙如同蝴蝶一般上下紛飛,左右穿動,姿勢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煞是好看。
只是這額頭之上如同塗抹了厚厚的一層胭脂般紅了一片。
幾個仆人拿著砍柴刀,興高采烈的圍在邊上看著,不時的喊出幾聲好,老卒正躺在簷下的躺椅上閉目養神。
地上好幾顆碗口般粗細的樹已經成了短短的樹樁。
待秦小乙從頭至尾耍完一套停下來,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細的汗珠。
一旁的仆人見狀趕緊遞上來一塊毛巾。
看到地上多了七八個光禿禿的樹樁,秦小乙愣住了,但是看著一幫下人拿著砍柴刀圍在一邊大獻殷勤的賤樣,秦小乙突然之間明白了一切,哭笑不得。
這套身法講究的就是穿和引,為了這兩個字,秦小乙是特地找了這麽個樹木繁多的地方,現在好了,被一幫下人愣是砍出了一片開闊地來。
看到獨孤武走了過來,秦小乙懶得跟這些腦子不太好使的家夥囉嗦,迎了上去:“獨孤叔叔今兒個怎麽有空跑我這裡來啦?你不是在調查襲營凶獸的事情嗎?陛下要是知道你不務正業跑到我這裡喝酒,估計又要罵你了。”
“小乙子,你這是在幹嘛呢?花蝴蝶似的,像個娘們,你這是想唱戲嗎?”獨孤武看著秦小乙氣喘籲籲的樣子,好奇的問道。
還未等到秦小乙回答,正在打盹的老卒醒了,沒好氣的對著獨孤武一陣嚷嚷:“擾人清夢就等於謀財害命,你這大嗓門就不怕把狼給招來了。”
聽到老卒的話,獨孤武抬頭看到了躺在躺椅上的老卒樂了,笑嘻嘻的說道:“我說韓青玄,你這個老不正經的,這太陽還沒下山你就睡覺,老實交代,是不是偷摸逛窯子去了?”
老卒滿臉通紅,
口氣一下子沒有了剛才的理直氣壯,囁嚅的說道:“早知道你這麽聒噪,當時就應該弄點藥把你給毒啞了。” “哈哈哈,被踩到七寸了。”獨孤武聽了老卒的話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大笑了起來。
因為秦小乙的關系,加之在打仗的時候老卒也救治過獨孤武幾次,脾性也相當的對路,在老卒的心裡也就從來沒有把獨孤武當做所謂的侯爺,每次私下裡看到他就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樣,拍拍肩,揉揉頭,偶爾假裝憤怒的時候還會踹上他兩腳,獨孤武也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都曾經是一個鍋裡刨食的老兄弟,誰又能比誰高貴?總不能當了官讓情分生分了不是。
想當年在祁縣做捕頭的時候,自己不是一樣也經常跟還是縣丞的新皇吹胡子瞪眼。
不過換做現在他可不敢,禮部的人老拿他的這些不拘小節做文章,說是此時不同以往,皇家的威儀一定要保持,聽到那些老學究的話,每次獨孤武都是急的吹胡子瞪眼,真恨不得擼起袖子把他們揍一頓。
雖說朝代已經更替,但是人還是那些人,情依舊是那份情,一路摸爬滾打過來生死相依,沒有所謂的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坐上朝堂是皇帝、王爺和侯爺,關上門還是叔侄兄弟。
現在看來,獨孤武這個外人面前竭力端著,高高在上的侯爺一點也沒有侯爺的架子,更像一個江湖賣藝的老把式,經常還有點臉皮厚滾刀肉的架勢在。
“老小子,聽說你今年釀造了二十壇桂花酒?我今天就是來討酒喝的。”獨孤武倒也不遮掩,對著老卒喊道。
“二十壇桂花酒?哪有這事?你從哪裡聽來的?沒有的事,這是絕對沒有的事情,要真釀了這麽多酒,我肯定送你兩壇嘗嘗!”老卒從躺椅上站了起來,瞟了一下站在身邊沒有說話的秦小乙,將頭搖的撥浪鼓似的,一口否認。
獨孤武的德性老卒還是知道的,不怕死,不好色,但是特別好酒。
之前沙場衝殺,每次遇到難啃的骨頭,只要給他一碗酒,立馬就像打了雞血一樣,拉都拉不住,一幫士兵跟著他嗷嗷叫著往前衝,一大幫人悍不畏死的樣子總能夠將對方的士氣硬生生的壓低幾分,所以獨孤武在軍中還有一個“酒勝將軍”的雅號。
要讓獨孤武知道了誰有什麽好酒,不喝完的話他就會一直惦記著。
以前在軍中的時候,這老小子就經常過來偷酒喝,一點也沒有當將軍的樣子,幸虧自己當時機警才沒有讓他得逞。
“那桂花剛開的時候,小乙跑到我紫金山軍營調集了一個營的弟兄幫忙采桂花,幹啥用的?”獨孤武對老卒的滿口否認恍若未見,自顧自的說道:“難不成是你老小子春心萌動,怕身上的味道熏著姑娘,每天用桂花泡澡了?”
“對對對,你說以前在軍營的時候,天天面對的都是一些個臭小子,大家摸爬滾打在一起,每天臭烘烘的,倒無所謂,現在可不行,咱住進王府了,也算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了,可不能再做臭男人了,熏著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兒的不合適,你可知道那幾天我這身上,聞著比黃花大閨女都要香,要是在春天,那些蝴蝶蜜蜂啥的都得往我身上湊。”老卒眯著眼砸吧著嘴一臉陶醉的樣子。
“誒呦呦,說你胖你還喘上了,你也不照照鏡子,這一副猥瑣樣,估計是頭母豬都會被你嚇跑的,你不認我自個兒找。”獨孤武沒有理會老卒的胡說八道,看著秦小乙說道:“小乙,叔叔今天還真一定要找到這酒,這老小子好東西都自己藏著掖著,也不怕捂壞了,這宅子也不大,你告訴我哪裡是放東西的,我自個兒看去。”
說完,不等秦小乙回話,獨孤武瞪了一下老卒,真就讓仆人領著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找去了。
這兩人要是鬥起來,秦小乙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站在一邊裝聾作啞,隨他們去吧。
一幫仆人看著兩人鬥嘴都驚呆了,這府裡有了這麽一個奇葩的王爺和老頭,現在又來了一個奇葩的侯爺,這天下的奇葩都聚到咱們府裡來了。
老卒一路小跑跟在後面拉著獨孤武的袖子,頗有幾份哀求的味道,可憐兮兮的說道:“我說侯爺,您就別找了,真的沒有,以後要是釀了,我一定第一個通知你,給你留個幾壇。”
獨孤武沒有理會老卒,依舊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找著,幾進院子本就不大,一會兒功夫在西側的一間廂房裡,獨孤武發現了二十多個大壇子。
“終於找到了,嘿嘿!”獨孤武彎腰打開一個壇子上面的泥封,一股沁人的酒香混著桂花香味頓時飄滿了整個屋子。
獨孤武對著壇子口深吸一口,滿足得搖頭晃腦。
“你到底是侯爺還是土匪啊?”老卒氣鼓鼓的看著他,感覺就像小時候心愛的糖果被別的小朋友搶走了一樣,滿臉的心疼之色。
秦小乙看著兩人老小孩似的樂的合不攏嘴,此刻他也知道,兩不相幫明哲保身是最好的方法,畢竟自己是個小輩,摻和大人的事情總沒有什麽好果子吃,之前勸架就勸得兩個人追著他一個人打,這樣的事情可不像再來一次。
天已黑,府裡的下人早就掌好了燈,備好了小菜。
三人坐下,也沒有讓仆人在邊上伺候著,獨孤武抱著酒壇滿滿倒了一大碗,湊到碗前深深嗅了一下,端起碗,仰起頭,咕咚一聲,下去了半碗:“好酒。”獨孤武由衷的讚道。
“你慢點喝,給我和小乙留點兒。”看著獨孤武牛飲,老卒一臉的心疼。
“我說你別瞪著我啊,喝你點酒,感覺好像是要把你媳婦兒搶了似的。”獨孤武把碗裡剩余的酒一口喝乾淨,又趕緊倒上了一碗,慢悠悠的說道:“皇上知道我來討酒喝,還說讓我給他帶兩壇嘗嘗呢。”
“皇上要喝,改天我備好讓小乙給送去,讓你帶那還不是肉包子打狗,誰知道到了皇上那裡還剩下多少?肯定都被你偷喝了。”老卒搶過酒壇,給自己和小乙各倒上一碗。
“小看人了不是,皇上指定要的酒,如果沒有送過去,那就是欺君,這擱現在誰敢啊。”獨孤武咂吧著嘴,神色突然有些黯然:“定都以後,事情一點兒也沒有少,我和小乙也是聚少離多,皇上老哥哥住在那深牆大院裡,時不時的我還真想他,想找他痛痛快快的喝上一頓真難,真懷念打仗那會兒啊,痛快了喝酒,不痛快也一塊兒喝酒,喝多了就躺在地上一起指著老天罵娘,沒有這麽多的繁文縟節,君臣之禮,我這乍一下還真的不適應,說實話,現在的生活雖然榮華富貴不缺,也算得上權勢皆有,但是真不如以前過的那麽自在。”
獨孤武頓了頓,抬起頭:“不說了,來,老小子,咱哥倆一起喝一個。”
獨孤武端起酒碗同老卒的碰在了一起。
“光顧著感慨了,差點忘了正事。”放下酒碗,獨孤武看著小乙說道:“昨日襲擊軍營的凶獸和控獸人已經全部伏侏。”
“全部伏侏?”秦小乙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誰有這麽大的手筆?”
“不清楚,但願是友非敵,如果有這樣的敵人那就是寢食難安了。”獨孤武將發現凶獸和控獸人屍體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我已經差人通知了胤兒,明日我們一起前去現場查探。”獨孤武夾了一口小菜放在嘴裡慢慢嚼著:“明日卯時,我們城門口見,也許到了現場我們可以瞧出些端倪出來。”
“哦,對了。”獨孤武似乎想起了什麽,對著老卒正色說道:“青玄,反正你也沒什麽事情,明日要不你也隨我們一起過去看看,昔日行走江湖就聽說最好的大夫其實就是最好的殺手,你肯定可以幫我們瞧出些什麽來,把此案了結了才是目前的頭等大事。”
“行,老頭子就陪你們走這一趟,希望能夠幫上你們的忙,這些年有你們的幫襯,好酒好肉也吃了不少,總不能一有事情就往後縮,這天下的的好事怎麽可能讓你一個人全部佔了,這也不枉小乙對我老頭子的一番孝心。”老卒點點頭,痛痛快快的應承了下來。
“好兄弟,來,乾。”獨孤武又一次舉起了酒碗。
一個半時辰,一壇桂花酒,三個人狂籌交錯,絮絮叨叨說的都是以前的事情,說道動情處,三人眼眶皆紅,待酒壇空時,三人都已經眼神迷離了。
秦小乙吩咐兩個下人將獨孤武送回軍營,臨走時,獨孤武步履踉蹌。
老卒站在門口看著獨孤武大聲喊道:“等會兒,我給你拿兩壇酒你帶回軍營去喝著,以後想要喝酒就來這裡,管夠。”
獨孤武擺了擺手:“等這件事情了了,我想辦法把皇帝老哥哥叫到小乙這裡來,咱們還和今天一樣,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