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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映江湖》第14章、風雪夜歸人
  幽州,隸屬北羌,南接冀州,北與大遼接壤,和西南巴蜀一樣,並稱為九州“天府之國”,

  肥沃的土地、獨特的氣候,加之豐富的資源,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與大遼接壤處的肥沃草原更是九州歷朝戰馬的主要供給地,同樣這裡也是大遼犯邊的主戰場。

  幽州山地極少,千裡平原,最適合重甲騎兵衝殺,而同大遼不斷對抗中誕生的幽州鐵騎戰力之強更是聞名天下。

  史書記載,幽州鐵騎以隋末靖邊候羅藝麾下的燕雲十八騎為最,快如風、烈如火,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強弓彎刀,善騎善射,以一敵百,未嘗一敗。

  前朝幽州守將羅晉,傳言為羅藝後人,盡得羅家槍精髓,一杆爛銀長槍,戰陣之上所向披靡,麾下五萬鐵騎更是久經沙場,桀驁不馴,以一當十。

  其女羅輕顏槍法盡得真傳,更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而行軍打仗亦是不遑多讓。

  昔年五皇子趙弘帶兵攻打幽州之時,曾引以為傲的精銳火器營在重甲騎兵的衝擊之下幾乎無用武之地,步卒更是觸之即潰,麾下重騎甲士僅能以二換一。

  若非守將羅藝見前朝不得人心大勢已去,更有獨女為趙弘風采所傾,不願為敵,舉城而降,恐怕要想拿下幽州至少得一兩年的時間。

  九州新歷四年,五皇子趙弘率軍鎮守幽州,入城之時,雖為降兵降將的錚錚鐵騎氣勢森然,不下馬,不卸甲,隻識羅晉將令,不認趙弘王命。

  馳騁疆場,所有兵卒歷來只服強者,在他們眼裡,趙弘不過是靠著老婆才拿下幽州的小白臉,五萬鐵騎皆為悍卒,均是以一當十之輩,何人願意聽命於他。

  後與遼人犯邊的遊騎多次交鋒過程中,趙弘黑馬白袍,一杆長槍身先士卒,悍不畏死,所到之處殺得遼人丟盔棄甲,這才讓這五萬鐵騎對其刮目相看,逐漸有了歸心之像。

  一次次勇往無前的衝殺帶來的那些縱橫交錯的刀槍之傷,終於讓趙弘將這一支戰無不勝的悍卒納入麾下。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作為新皇嫡子,為震懾遼人更為鼓舞全軍士氣,趙弘新建的王府距離戍邊將士的軍營只有三十余裡。

  五皇子的行為所表現出來的為身後百姓、疆土誓死拒遼的決心,更為其贏得了大好的名聲,一時間,其軍中聲望更是達到了頂峰。

  眾將歸心後,趙弘仿效羅藝,從全軍中挑選騎術精湛、武藝高強者三十六人,黑巾覆面,著黑甲,背強弩,配彎刀,以三十六天罡為名,組成疾風營,每人配發“風”字令牌,作為自己的親衛,統稱“疾風三十六天罡衛”。

  冬至剛過,幽州城內此刻已是漫天的雪花。

  漆黑的天幕之下,這座雄絕天下的邊塞名城,仿佛一隻怪獸一般靜靜的趴伏在平原之上。

  城內,比主城牆高出八丈有余的幽州台上,五皇子趙弘和皇子妃羅輕顏登高北望。

  遠處,兩千多年前大秦帝國始皇帝集全國之力高築用以抗擊塞外遊騎的城牆之上星火點點,那是戍邊的將士,城牆蜿蜒,在漫天風雪之中猶如巨龍橫臥,城牆以外,便是大遼,傳言中的塞外苦寒之地。

  趙弘手中拿著京城新皇發來的密函,昨日凶獸襲營一事他已知曉。

  塞外草原的青狼兩人俱已見過,凶殘狡詐,但從未有人聽說能將如此凶殘之獸豢養成軍,麾下將士也從未放過一個遼人進入九州疆土,而塞外草原的青狼只要靠近城牆皆被射殺,

城牆之下就是他們的死地。  親衛十二騎已經深入敵後打探消息,尚未回轉。

  羅輕顏輕依在趙弘身側,看著他滿臉的凝重之色,沒有出聲,只是陪他靜靜的站著,漫天飛雪之下宛如一對璧人。

  戌時,距離宵禁不足一個時辰,但此時城中的街道之上已空無一人。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內,落滿了積雪,只有從屋內透出些昏黃的燈光。

  陳舊的屋門“吱吖”一聲打開。

  一個身穿灰色厚襖的中年壯實男子從屋內探出了頭,朝著飄滿飛雪的空中望了一眼,歎了一口氣,又瞥了一眼簷下的鴿籠。

  鴿籠內那七八隻鴿子都緊緊的偎依在了一起,時不時的傳來兩聲“咕咕”的叫聲和撲棱翅膀的聲音。

  可能是害怕寒冷的緣故,中年男子瞬間又縮回了腦袋,哆嗦了一下,將門緊緊的關上。

  屋內的方桌之上擺著一盞油燈,燈火昏暗,也將中年男子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油燈下放著幾張用方正小楷寫滿字的紙條,中年男子面無表情的將那些紙條看完,拿起擱在桌上的毛筆迅速的在一張空白紙條上寫著些什麽。

  良久,中年男子起身,將所寫的紙條卷成條狀塞入一個小竹筒之中,放入懷裡。

  這個小竹筒內的紙條之上就是明日向京師匯報的消息

  在他看來,這些無關軍情的資料都是些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千裡迢迢來到幽州做探子首領是一件很憋屈的事情,什麽事情都要小心翼翼,遠不如戰場上真刀真槍的廝殺來得那麽痛快。

  收拾妥當,中年男子靜坐在燈下,眉頭緊鎖。

  幽州城內他總共安排了三名探子,但是這兩天林虎和周通兩人蹤跡全無,也無任何情報上呈,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傍晚的時候去找過陳奎,但是陳奎不在,估摸著這個時候他應該回來了,這三個小子經常聚在一起喝酒,一會兒去問問他有沒有其他兩人的消息。

  想到此處,中年男子輕手輕腳的打開房門走了出去,或許是感受到了灌進來的冷風,床上的婦人翻了個身,裹緊了蓋在身上的被子。

  大雪之中,城內主街之上慢慢走來一個身影,身形瘦小,臉色微紅,頭戴一頂棉帽,帽簷垂下遮住雙耳,腳上蹬著一雙翻毛皮靴,身上裹一件破舊羊皮襖。

  羊皮襖上掛滿了飛雪,眉眼之上俱是冰碴,口中呼出的熱氣瞬間便在胡茬之上凝結成霜。

  一陣寒風吹過,瘦小身影不禁將身上那件本就破舊的羊皮裘裹了又裹,口中不禁抱怨了一句:“這鬼天氣。”

  鵝毛大雪飄飄灑灑,從早上一直下到現在,仍然沒有停止的跡象。

  三四丈寬的街道之上到處白茫茫的一片,零星散著幾個深深的腳印。

  白天車轍壓出的痕跡已經被新雪慢慢覆蓋,隻留下點點薄薄的冰渣。

  街道兩旁的商鋪早已關門落鎖,只有零星幾家屋內還透著燈光,估計店內的掌櫃正在盤算著一天的收入。

  整座城很安靜,平日裡每晚巡街值守的士兵此刻也不見了蹤影,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昭示著這不是一座空城。

  承受不住大雪壓力折斷的樹枝掉落在地,和自己走在雪地上時那“咯吱咯吱”的聲音相和,更將這安靜的夜襯托的有點駭然。

  離家還有幾十步的路,回家之前是不是要到老廖那裡去一趟,前幾天聽說老廖的老婆從他家鄉捎來了兩壇杏花村。

  想到那酒的味道,瘦小男子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雖說幽州也有杏花村賣,但是味道總不是那麽正,感覺就像是在裡面摻了水。

  兩人向來交情不錯,跟他要個半壇應該沒有問題。不過這麽冷的天,估計人家早就摟著老婆鑽惹被窩了,想到自己這個光棍回到家只能面對冰冷的屋子,連個生火的人都沒有。瘦小男子苦笑一聲,沒有轉頭,又慢慢向前走去。

  走過一個街道,剛要拐進自己院子所在的那條小巷時,突然從巷中竄出一隻全身皆黑的貓,見到他後,趴伏在地,朝著他叫了一聲,那聲音瘮得人頭皮發麻。

  看著黑貓在雪中泛著綠光的眼睛,瘦小男子蹲下身,隨手抓起了一捧雪,揉捏成團,可還沒等他站起來,那隻貓又淒慘的叫了一聲向遠處跑去,瞬間沒了蹤影。

  “死貓。”瘦小男子低估了一聲,扔掉手上的雪球,將有些濕了的手在羊皮襖上擦了擦,使勁的搓了搓,再一次裹緊身上的破襖,跺了跺腳準備繼續往前走。

  還有十幾步路就到家了,昨天買的醬牛肉還沒有吃完,酒還有點,得好好喝兩口驅驅寒。

  瘦小男子轉入巷中,陡然站住。

  小巷中,十步開外,站著一個白衣人影,背對著他,身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積雪,看來在這裡等的時間已然不短。

  瘦小身影站在雪地裡,眯著眼睛警惕地看著前面這個白衣人的背影,這麽多年戰場之上摸爬滾打帶來的經驗告訴他,這個男人很危險。

  瘦小男子手慢慢向懷中抹去,匕首還在,帶著溫熱,將快要凍僵的手緩和了幾分。

  白衣人聽到腳步轉過身來,一身白色貂裘大衣將全身蓋住,雙臂交叉,抱著一把長刀,帽簷垂下遮住了半個腦袋,臉上帶著一具銀色面具,在積雪的映射之下略顯猙獰,仿似九幽索命的無常。

  “陳奎,冀州人士,自幼習武,新歷一年從軍,最初被分至獨孤武先鋒營,後攻佔梁州,被梁州降將周元猛調至所屬的甲字營任百夫長,周元猛戍邊之時並未跟隨,被從軍中調至鴿寮,現為北羌屬地幽州天字一號密探。”白衣人聲音嘶啞,口中話語如同從九幽地獄發出一般,抱著長刀緩步向他走來。

  “你是誰?”聽到白衣人口中的話語,瘦小男子握緊懷中的匕首,但是依舊不動聲色的眯著眼看著他。

  “我是誰不重要。”白衣人見到瘦小男子默認,微微點了一下頭,沉聲說道:“告訴我,這幽州城內除了你們三人還有沒有其他人?”

  “林虎和周通是不是你殺的?”聽到白衣人的話,瘦小男子心中一陣黯然,估計此時兩人已經是遭了毒手。

  在大祁的領土之上,誰會對京師派來的探子隨意動手?

  大遼?

  不像,畢竟這不是在大遼境內,探知大遼軍情動向的事情有其他人負責,並不關他們的事情。

  不是大遼,那還有誰?

  還真想不出到底是誰想要對他們動手,因為他們搜集的大多是民眾的輿情。

  “你們三人黃泉路上做個伴吧。”白衣人將懷中抱著的長刀拿到了手上。

  瘦小男子從懷中將匕首掏出,雙腿蹲下,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這個白衣人。

  白衣人又向前一步,兩人之間已不足五步。

  瘦小男子雙腿發力, 如同獵豹一般,腳掌蹬地,揚起一片飛雪,手中匕首發出陣陣寒光,向著白衣人咽喉處直刺而去。

  這把匕首自自己懂事之日起就一直跟隨,戰場之上更是割下了不少敵酋的腦袋,習武多年,瘦小男子對自己突然發起的這致命一擊有相當大的信心,既然已經是不死不休還不如撇開生死放手一搏。

  可是,下一刻他發現自己錯了。

  白衣男子微微側身,匕首從其咽喉前一寸處堪堪錯過。

  由於腳掌發力而揚起的雪花剛剛於地上落定,白衣人的膝蓋就重重的頂在了自己的小腹之上,一股大力傳來,瘦小男子五髒六腑仿佛被疾馳的馬車撞過一般,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快速傳入大腦。

  還是低估了這個白衣人的實力,面對他,自己根本沒有絲毫勝算。

  瘦小男子如同一隻煮熟的蝦一樣蜷縮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全身氣力盡失,根本無法再次站起身來,原先手中拿著的匕首已經落在了三尺開外,掉入了厚雪之中。

  “既然不說,那你就去死吧。”白衣人拔出手中的長刀狠狠的向著瘦小男子腹上刺去。長刀拔起,帶起一片血光,落在積雪之上,綻放如同梅花。

  “你到底是誰?”瘦小男子雙手抓住白衣人貂裘,口中沁出鮮血,慢慢倒下。

  白衣人沒有回答瘦小男子的問話,整了整衣衫,將長刀收歸入鞘,頭也未回,快速向著巷外走去。

  待中年男子趕到,瘦小男子倒在地上,已然氣絕,身邊掉落一塊銀色令牌,上書一個“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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