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未亮
大皇子率領禦林軍三百軍士和獨孤武的五百火器營將士在京城東門匯合,同行的還有大皇子於京師衙門調來的五名經驗老到的仵作。
考慮到老卒年歲過大,秦小乙專門為其準備了一輛馬車,車內還給他備上了兩壺酒。
老卒坐在車內跟隨馬車來回搖擺,時不時的咪上一口老酒,點頭晃腦,頗有一番春日郊遊的味道。
看到大皇子,秦小乙和老卒欲下車行禮,被大皇子擺手製止,沒有太多的寒暄,一行人朝著紫金山方向策馬而去。
紫金山北側四十余裡在大祁版圖上隸屬於涇縣。
涇縣三面環山,唯有南側有一官道與外界相連,自古民風淳樸,文風頗盛,更是儒生遍地,即便是三歲孩童也能給你拽出道理一籮筐。
天下文人,入了涇縣才知自己讀的書少。
同江南道士子推崇的詩詞歌賦、風花雪月不同,此地的士子一心專研聖賢之說,講究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幾千年前,一代大儒李丘,出涇縣,負笈遊學幾千裡,門生遍布天下,治國良策層出不窮,被各國帝王奉為上賓,同樣也以三寸不爛之舌給涇縣帶來了一條特權:不論朝代如何更替,涇縣均無賦稅加身,兵戈到此即止。
烽火不入城,為的就是給天下讀書人留點種子。
畢竟武將打天下,治天下的還得是文人。
要讓那些大字不識一籮筐的赳赳武夫去治理天下,那還不得把天下治理成一鍋粥?
不過這一說法通常被武人嗤之以鼻,在很多武人看來,讀書人整天的之乎者也,大道理一堆,說起話來拐彎抹角,一點都不爽快,只會錦上添花,武人才是雪中送炭的那個,沒有天下,你治個鬼去,此說頗得獨孤武的讚同。
新朝定都以來的第一次科舉,就在涇縣舉行,士子來自天南地北,不分地域,不重身份,同樣也無關貧富,只要登科,便如同鯉魚躍龍門,入了仕途,一身才學將會為天下民生計。
寒窗三年無人問,一朝登科天下知。
在幾代大儒的家鄉挑選治國的士子,更多的是意味著一種文化的傳承。
在九州,涇縣被稱為一怪,雖是一座城,但是四周並無城牆,亦無守軍,城內幾萬人僅配備一百左右的衙役。
既是士子,那自然會有一番文人的風骨,行事皆遵聖人之禮,無為而治方為上策。
發現凶獸屍體的這座山位於涇縣的西南側,名為涇山,高逾千丈,綿延幾十裡,涇縣也
由此而得名,
此地山多地少,費盡力氣刨出的那些許山地也根本喂飽不了那些村落裡零零散散的幾萬人。
好的是涇山氣候得天獨厚,藥材甚多,有好多還是屬於九州獨有,於是采藥便成了很多涇縣山腳下的老百姓補貼家用的主要途徑。
即便士子再如何風骨,也得先填飽肚子。
書中的黃金屋和顏如玉那只是空中樓閣,可望而不可求,只有滿腔才學賣於帝王家之後,才能這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變為現實。
如果足夠幸運,能夠采到那種名貴的稀缺藥材,通常一株就足夠換來一家子一年的嚼谷。
山下村落的住戶房舍前後參差不齊,上下錯落不一,都是依山而建,臨水而居。
每戶人家都沒有院落,幾條土狗趴在路邊懶洋洋的曬著太陽,甚至看到這麽多人都懶得叫喚幾聲,頗有一番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感覺。
大隊到達山腳,略事休整,留下百來號人照看馬匹,其余均一起上山。
林間有一條被采藥人踩出的蜿蜒小道,只有一尺來寬,小道兩側相隔三四米那及膝的茅草上,原本覆蓋的厚厚落葉此刻也被散落的到處都是。
沿台階拾級而上,居然沒有看到一個士兵,昨日緊急調派過來看守現場的士兵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
“奇怪。”獨孤武嘟囔一聲,繼續向著山腰走去。
半盞茶的時候,眾人跟著昨日送返屍體的士兵終於來到了山腰,
半山腰空無一人,凶獸屍體也不見一隻,只有散落在茅草上的斑斑血跡。
“劉柱。”獨孤武朝著身後喊道。
半晌,沒人應答,剛才帶著眾人上來的那名士兵已經不見了蹤影。
“不好,注意,恐有埋伏。”獨孤武大叫一聲,抽出佩刀,轉頭對著聚在一起的士兵喊道:“散開,準備戰鬥。”
聽到獨孤武的話,所有士兵散開,將勁弩和火器摘下,緊緊的握在手中,互為犄角,警惕的看著四周,更將獨孤武大皇子幾人圍在了中間。
林間陡然起了一片濃霧,瞬間將眾人包圍,遮天蔽日,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辯不明四面八方,天地之間只剩一片白色。
濃霧越來越重,幾道“桀桀”的聲音從眾人頭頂傳來,霧中突兀出現幾道黑影,飄忽而逝,無跡可尋,伴隨著道道一閃而過的刀光,士兵的慘叫不斷傳入耳中。
“嘭嘭嘭”慌亂的士兵手中的火器和勁弩一股腦兒向著樹梢上方射去。
“別慌,收起弩槍,別誤傷同袍,拔刀。”聽到槍聲,秦小乙大叫,將老卒擋在身後,手中佩刀朝著飄來的一個黑影砍了過去。
黑影轉瞬不見,秦小乙的佩刀硬生生的砍入一顆大樹之中,深達半尺。
“老頭,你小心一點。”囑咐了老卒一句,秦小乙棄刀,一躍而起,站立在深入樹乾的佩刀刀柄之上,掏出腰間的匕首,單手抱樹,警惕的看著周圍。
士兵中間,黑影上下翻飛,如同鬼魅般飄忽不定,每一次起落均會帶起一片血光,濃重的血腥味充斥著整個樹林。
“哼,宵小之徒,裝神弄鬼。”
站在樹乾之上的秦小乙匕首反握,剛想衝向那些黑影,突然聽到老卒的聲音傳來,同時伴隨而來是的一陣恐怖的氣勢,令人窒息。
“有高手。”秦小乙從樹乾之上躍下,將匕首重新收入懷中,拔出嵌入樹乾之中的佩刀,全身氣勢攀升到極致,準備應對隨時的偷襲。
“嘭嘭嘭嘭”一連竄沉悶的響聲過後,林間恢復了平靜,只剩下了士兵聚在一起喘氣的聲音。
秦小乙不敢掉以輕心,慢慢的向著老卒的位置靠去。
幾息時間過後,林間的濃霧慢慢由濃轉淡,漸漸消失不見。
片刻功夫,七百兵士傷亡近五分之一,躺在地上東倒西歪。
林間的空地之上橫七豎八的躺著七八個黑衣人,口鼻流血,一動不動,顯然是氣絕而亡。
秦小乙從樹上躍下,見大皇子和獨孤武皆無事,放下心來。
走到老卒面前,指著那些黑衣人的屍體,神情古怪的看著老卒:“老頭,看來有神仙幫我們,嘭嘭幾聲,霧散了,人死了,好神奇。”
聽了秦小乙的話,大皇子和獨孤武一起很無奈的看著秦小乙,片刻之後又一起點點頭。
“他娘的,真是見鬼了,這麽好的天氣,快到晌午了,哪來的大霧?”獨孤武走過去翻看著那些黑衣人的屍體:“這些人就這麽久莫名其妙死了?”
搜遍所有黑衣人的衣服,身上沒有任何證明身份的物品,所有人的胸口均有一個狼頭刺青。
“看來這些人和襲營的那個控獸人是一夥的。”檢查完屍體,獨孤武拍了拍手似乎有點後怕:“如果剛才那場霧起來的時候有凶獸來襲,估計我們這些人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小乙,看清楚是誰出手了嗎?”大皇子看向秦小乙問道。
“呶”秦小乙對著老卒撇了撇嘴:“這世道真是世風日下啊,有些人狠起來連自己都騙。”
“韓道玄,是你老小子出的手?”聽到秦小乙的話,獨孤武嚷嚷了起來,突然感覺不對,和大皇子一起對著老卒弓下了身子:“多謝前輩出手相助。”
“咳咳”老卒尷尬的清了清嗓子:“小事一樁,小事一樁。”
看著老卒瞬間裝出的那一副高人的樣子,秦小乙屁顛屁顛的跑到老卒身邊,嬉皮笑臉的說道:“老頭,功夫這麽好,啥時候教教我唄。”
“還沒有脫離危險呢,這事兒以後再說。”老卒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好嘞。”得到老卒的首肯,秦小乙又屁顛屁顛的跑開了。
獨孤武點齊一百軍士,將受傷的士兵簡單包扎後帶到山下找涇縣醫館救治,余下的就地警戒。
林間的空地無疑就是凶獸的伏屍之地,空地周圍的大樹上還留有不少凶獸的抓痕,應該是襲殺凶獸時凶獸留下的。
有不少樹被刀砍成兩截,肯定是有高手跟凶獸廝殺時的刀勢所致,但是高手的功夫有多高,不清楚,至少這幾個黑衣人的功夫比不上他們。
昨夜的五百軍士肯定是遭到了毒手,沒有像老卒這樣的高手在,遇到這樣的迷霧,這麽變幻莫測的殺手,多少人都得留在這裡。
但是士兵的屍體被藏到哪裡去了?他們為什麽還要在這裡伏擊一波?
看到秦小乙正站在一株被砍斷的半人抱的大樹之前發呆,老卒走了過去:“看出點什麽了嗎?”
“高手。”秦小乙神情有些黯然,指著那棵被砍斷的大樹斷面說道:“一刀而斷,顯然還有余力,這樣的功夫我拍馬也追不上。”
“這還是砍翻凶獸以後刀的余勢所致。”老卒看著秦小乙黯然的表情,補充了一句。
這裡的樹質地堅硬,均是長了幾十、上百年的老樹,剛才秦小乙拚盡全力砍向黑衣人的那一刀也就僅僅陷入樹內一尺而已。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這個所謂的軍中第一高手,跑到江湖上去估計只會被別人揍得屁滾尿流。”老卒不失時機的打擊了秦小乙一番。
“這些人的身手和你相比如何?”秦小乙瞬間收回了思緒,仿佛沒有聽到老卒的話,好奇的問道。
“隻高不低。”老卒淡淡的回答。
秦小乙吐了吐舌頭:“這個江湖還真是藏龍臥虎啊。”
五個仵作正在仔細檢視著樹上留下的爪痕。
“沿著爪痕繼續向前搜尋。”大皇子聽到仵作的匯報,下達了命令。
獨孤武本欲讓偏將發出信號從營中調集人手過來幫忙,被老卒製止了。
普通士兵的身手在這些江湖高手面前實在是不足一提,而且此地多樹,火器發揮不出應有的威力,來了也是白白送死。
現在有了老卒這尊大神在,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
“為什麽他們要選擇在這個地方襲殺凶獸呢?如果正常的設伏的話,離開後十裡左右是最佳的地點。”秦小乙突然問道:“而且野獸的嗅覺異常靈敏,能發現周圍幾百米內的同類或者不同的族群, 如果滅殺凶獸的人是一路跟隨來到此地的話,很容易被凶獸發覺,那白衣控獸人也就有了逃脫的機會,我估計凶獸的營地可能被那幫人找到了,所以在他們回營的途中進行截殺。”
“沒錯,我也感覺凶獸的營地應該就在附近。”大皇子接口說道:“這些樹上還有很多被蹭掉的痕跡,留有部分毛發,沿著這些痕跡應該可以找得到。”
“前輩,您看如何?”大皇子走到老卒面前,躬下身問道。
“又來。”老卒滿臉的無奈,看著恭敬有加的大皇子和一旁滿臉尷尬神色看著自己的獨孤武搖搖頭說道:“我和小乙如同祖孫,你們都是小乙的兄弟和長輩,跟我一個老頭子客氣個啥,又不是啥外人,像以前一樣多自在,弄得這樣生分有啥意思?早知道老頭子我就不出手了。”
“老頭,你好像又在佔我便宜。”悄悄跑回來的秦小乙苦著一張臉。
“哪有哪有。”好容易裝了一回高人該有的樣子,被小乙這麽一說立刻破了功,老卒打了個哈哈。
眾人一陣哄笑,原本發現老卒是世外高人時的那種尷尬和拘謹瞬間蕩然無存。
尤其是獨孤武,仿佛心中一塊大石瞬間落地,這老小子還是和以前一樣,啥世不世外高人的,他還是那個老不修的好兄弟。
確實,如果是以武為尊的話,此地所有人皆如螻蟻,現在的老卒就是神,高高在上,遙不可及,而神是不屑於和凡人囉嗦的。
但是老卒從來沒有把自己當做過神,老卒就是老卒,一個嗜酒如命,重情重義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