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譯音街,準備下車的乘客請從後門下車。”
公交車從B市郊區出發,繞了小半圈後緩緩拐進商業街,街道四通八達,行人熙攘。
語音播報吹將這行字正腔圓,這跟正常的普通話還不一樣,聽上去像機器仿聲,連尾聲上調的幅度都顯得刻意。
墨君玄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扭頭望了眼窗外熾熱的陽光。
車內的空調溫度很低,但他還是覺得熱。
公交車本來開得就很慢,現在又被人流四面環繞,長長的車身劇烈晃動了一陣,徐徐停下。
墨君玄拿起了手機,一邊看著窗外,一邊等待對方接電話。
電話嘟了幾聲終於接通,熟悉又嘈雜的聲音鑽出來了,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她那嗓門更大,直接著蓋過那片紛乩,豪邁又有點兒啞,不知道在跟誰吵架。
“誰知道那六車貨什麽時候能到,就沒有個疳信兒,那幫孫子成天推阻四,一會兒說明天一會兒又說後天,時間變沒完,最後直接跟我說他們也不知道…”
墨君玄平靜地聽那女人叫罵。
“催個屁,現在連電話都不跟接了,跟我玩失蹤,也不出去打聽打聽,整個譯音街誰跟惹我許靜夢。”
眼看這話說越難聽,仿佛能吼個八百字小作文還不帶停頓的,墨君玄這才出聲提醒對方“靜姨。”
所以的髒話瞬間消音。
許靜夢衝其他人擺擺手,閉上嘴,連手指縫著夾著的煙都毫不猶豫地掐滅了,隨手任桌角上摁。又指指桌上那通意外接通的電話,示意北次“不按時出貨討伐會”可以散會了。
她掐完煙,將橫跨心裡簡陋辦公桌少跟長腿收回去,語氣中散發著其他人從未感受到過的溫柔,和剛才滿口髒話的瘋婆子簡直不是同一個人。
“我們午休時間湊在一起隨便聊聊天,沒啥事兒,鬧著玩兒呢。生活這麽平淡,偶爾說說髒話對心情好…”
墨君玄也不拆穿,隻問:“抽煙呢?抽煙對身體好?”
許靜夢渾身都是尼古J的味兒,睜著說瞎說,心想反正這小子也不能從電話裡鑽出來:“我沒抽,你不讓我抽之後我就戒了,別跟我我提這茬,提了我拍我煙癮又犯,不能刺激我。”
裝得倒是挺像,誰刺激誰。
墨君玄聽者她這副日益嚴重的老煙嗓 ̄也就只有罵人的時候才能陡然間明朗起來,用腳指頭想都能知道這話到底是真是假。
“放假了吧?前陣子聽你媽說你二十號考完最後一門,給你的消息你怎麽不回?”
許靜夢繼續傳移話題道:“考了怎麽樣?我可是在網上找了好半天才到的句子,那些句子都文縐皺的,找的時候快給我酸吐了。”
“面對考卷不彷徨,盡力就是好成績,讓夢想在考場上揚帆起航,讓人生在認識的海洋裡遨遊,小兔崽子,考試加油!”
墨君玄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條毫無新意,一看就是挑發來的語錄,並且完全不符合青少年審美的短信,他能夠一字不差的背出來。
公交車正好進隧道,遮住了外頭烈到灼人的光,周遭事物暗了下去。
墨君玄本來就穿著一身黑,此時更是整個人隱在黑暗裡。他的身子往後靠,伸了伸因為空間不足而勉強縮在一起的倆全長腿,漫不經心地露出抹笑:“那你還找?我什麽成績你又不是不知道?讓我回你什麽?難道是謝謝鼓勵?爭取不做倒數第一?”
才歇息不到倆分鍾,
譯音街一姐許靜夢同志這邊又有人嚷嚷起來:“你們這裡是黑店吧?還批發市場,價格這麽高,擺明了坑人!” “你說什麽?”被人攪和,許靜夢聽不清墨君玄的回答,“這兒太吵了,還來了群傻子想砸店,改明兒我去買個大喇叭,我還不信了鎮不住這幫孫子。”
墨君玄扣著電話手指絕味收緊,詣在嘴邊打了兩個轉,還是沒說出口:“沒什麽。短信我看見了,忙著複習,忘記回了。”
“好好好,雖然咱成績差了那麽一點,但是別氣餒,不到最後一刻不能認輸,誰怕誰啊,是不是?”
許靜夢說著說著嗓門又大起來,捂住聽筒,衝那幾個不一不饒說坑人的顧客吼道:“幹什麽?幹什麽?坑的就是你這種王八犢子,愛買不買,不買別在許著!”
車從隧道口鑽出去,大片大片陽光重新灑起來,一直順著車頭灑到車尾巴上。
墨君玄微微咪起眼,看到窗外熟悉的景物,知道快到站了。
今天是周一,是工作日,也是暑假開始的第三天,車上的人並不多。
幾個學生坐在前排,女孩子扎著馬尾辮,出來玩還規規矩矩地背著書包,衣棠白淨。
譯音街這一片雖然說是商業城,物價著實不高,跟繁華兩字也搭不上邊,街道建設在郊區裡頭都算差的,樓房破舊。但是這種廉價的生活文化,吸引了不少沒有高消費能邊的人群,尤其是初高中生。
墨君玄盯著女孩兒發圈上那個透著點兒粉的玻璃墜飾看,那墜飾透過光,閃閃發亮。
“到了到了,準備下車了。”那女孩馬民辨一甩,扶著杆子起身,“我上次吃炒年糕就是這兒,我帶你們去。”
與此同時 ̄
“譯音街南站到了,準備下車的乘客請從後門下車,謝謝配合。”
車緩緩停下,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熱浪夾著燥熱的風從門口撲進來。
許靜夢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兔崽子,你在哪兒呢?你怎麽聽到報站譯音街。”
墨君玄起身下車:“許靜夢同志,我還有十分鍾就能到廣貿門口,你好好想想怎麽收拾身上這股煙味,想想怎麽跟我交代,也順便想想你當初是怎麽跟我保證的,提著頭來見我吧。”
許靜夢回頭瞅了眼辦公桌煙灰缸裡的一缸煙頭…
“靜姐,怎的了?怎麽滿面愁容?“
許靜夢推開門走出去撩起袖子姐倉庫幫店主一塊兒乾活:“別提了愁死我了。”
許靜夢在譯音街上經營服裝批發生意,十幾年削就開始幹了。剛開始是和幾個小姐妹在街口擺攤,後來有摸有樣地盤了家店,最後盤下譯音街中心F貿大廈裡倆層樓 ̄這倆層摟次會聚著上百家小店,靜姐在譯音街這一塊兒,名氣那是響當當的。為人也是響當當的仗義,女中豪志。
“愁?靜姐,我怎麽覺得你這笑的都快掛不住了。”其中一名店主說。
許靜夢道:“瞎說什麽啊?對了,你有沒有什麽台水啥玩意的,給我噴噴,小君兒馬上就到了,我這渾身都是煙味,被他逮著肯定一通數落。”
店主支起身子,拍拍褲腿上的灰:“原來是你那寶貝兒子你看看你都怕什麽樣了?香水我有,我幫你找找。”
“能不怕嘛?我們家小君時好孩子。”許靜夢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小,他手上發力,用小刀猛地劃開一袋捆繩,自言自語地說,“我可不能帶壞他。”
“又不是親生的,不就是認的乾兒子嘛。”
“什麽好孩子,我兒子跟墨君玄一個班那可是刺頭啊,成績差不說,班裡都沒人跟他坐同桌,好像還是什麽學校老大,渾著呢。也就靜姐把他當成寶貝似的捧著,平時髒話都不怎麽在他面前說。”
“聽說他高中還是作弊的,不然就他那個成績,撞了鬼了能考上。雖然說二中不是什麽好學校,但墊底的普高也是普高。”
“算了算了,別說了,都散了嘛?做事去。”
等徐靜夢拆完捆繩,那群嚼舌根墨店員已經散開,名目站在那不過三四R寬的推位吆喝:“倆件九十九,兩件九十九,錯過了就等明年!羽絨服全部反季虧本清倉了!”“走一走,看一看,兩件九十九!”
許靜夢帶著濃鬱的香水味兒走過去:“我出去一趟,要是有什麽事就跟我打電話。再有那種不識相得傻帽兒的。 ”
墨君玄饒了點路,跑了三條雜貨店終於找到一個帶擴音器的喇叭。
這個紅白色的喇叭是從一推雜貨下面好不容易翻出來的。店家為了展示它雖然積了一層灰但功能依舊強悍,立馬接上電,當場放了一肖《該死的溫柔》。
功能確定強大,震耳欲聾。
墨君玄被它震得耳朵疼,邊掏錢邊說:“行了,多少錢?”
店家離這個喇叭的距離更聽,完全沒聽見墨君玄說的這五個字。他用袖子擦擦上面的灰,聲哄不力竭地扯著嗓子推銷,老大爺一把年紀了,難為他還能嘶吼出這種高音:“耐用,不好用包退!包退!”
“多少錢?”
“品質有保暖!有問題你盡管找我,小店坐不改名不改性 ̄”
一隻手橫著伸到老大爺面前,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乾乾淨淨的。
墨君玄面無表情摁下開關按鈕,耳邊終於清靜:“多少錢?”
老大爺比畫個二,又比畫個五,然後說:“要嗎?要了我就幫你抱起來。”
墨君玄還沒來的及點頭,老大爺已經拿起塑料袋把喇叭住裡頭裝,並且眼疾手快地從桌上厚厚一遝紙級抽出來凡張來歷不明的宣傳單一並任塑料袋裡塞。
開雜貨店還不夠,身兼著發傳單的重任,墨君玄對譯音街人民的行動力和業務水準有了新的認識。
老大爺還沒塞夠,又扔進去幾張,從大體顏色上來看,那些傳單都不帶重複:“副業,副業。積分奔赴小康,為了發財而奮鬥……找您的錢,拿好了,歡迎下次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