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喜歡老電影的朋友,肯定會發現一些電影大師,喜歡在作品塑造一些傻子、瘋子、小醜的之類角色,比如約翰·福特《搜索者》裡的神經質老兵,黑澤明《亂》裡的狂阿彌,托納多雷《天堂電影院》裡的廣場瘋子,以及薑文《陽光燦爛的日子》裡的古倫木……
我曾經和朋友,認真討論過這個問題:大導演們,塑造這些非正常的人物,到底什麽用意?
反觀我們的生活,以我的家鄉為例,幾乎每一個村子,都會有一個傻子,瘋子,或者神智不健全的人……這是個偶然嗎?意外嗎?
造物主,何以如此戲弄人間?
思考了良久,我想,只有用孟子的話來解釋:物之不齊,物之情也。
世間沒有完美的東西,人類也一樣,不可能大家都是人中龍鳳,有佼佼者,也有平凡者,當然也有智障人群。
然而,我們這些正常人,在社會上追求名利,往往會做出出格的舉動,超過道德倫理的底線,儼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瘋子呢,別看他平時瘋瘋癲癲的,卻也偶爾會吐出來一句驚世名言。在電影《天堂電影院》,人們在廣場上嬉笑打鬧,瘋子突然跑出來驅趕他們,嘴裡喊著:廣場是我的!廣場是我的!……
突然,我意識到:在這一刻,瘋子是上帝的代表,他身上存在著某種神性,警示著渾渾噩噩的人們。
有一年的冬天,我們村子來了傻子,二十出頭的樣子,穿的破破爛爛,一看就是像一個要飯的。但是他不開口要吃的,村裡人知道他餓了,就給他一碗飯吃。
前面我說過炸饊子的那一家奶奶,她是我們村裡婦女主任,就收留這個傻子,然後通過遛鄉的,打聽打聽他是哪個村子。
我們村的幹部,和村裡的老人們碰了個頭,說:大冬天的,人家來到咱們村了,總不能讓他餓死吧。
於是,每家每戶都拿出幾個饅頭來,送到我那位奶奶家,算是給傻子的口糧。
晚上,就讓傻子睡在西莊。那時,炸饊子的爺爺家,已經在我們三家的西邊蓋了一院房子,準備給大兒子結婚用。
這個房子裡還沒有放上家具,只靠著西牆打了一個大地鋪,下面鋪的是豆秸,上面鋪的是麥秸,大約有一米多高。每到晚上,西莊幾家的孩子都來這裡睡覺,人多熱鬧啊,還天天晚上講故事。我也在這裡睡過一晚,地鋪暖和的很。
那個傻子也睡在這裡,可是頭一天晚上,他就尿床了……
完了,這地鋪沒法睡了。
此後不久,遛鄉的還真找到了傻子的家人,並把他哥哥叫過來了。當時我也在場,發現傻子的哥哥沒有找到弟弟的喜悅,一直都是冷著臉,連句謝謝都沒有說。
最後,還是傻子開口說話了,指著這院的爺爺奶奶,對他哥哥說:哥,這是咱大爺咱大娘……
我發現,傻子的哥哥仍是冷著臉,掏出煙來,給在場的大人。
然後,他騎著自行車,帶著傻子弟弟走了……
事情到這裡沒有結束。
又過了一段時間,這個傻子又來到了我們村,幹部們一商量,讓他住在牛屋院吧。
所謂的牛屋院,就是生產大隊養牛養羊的地方,自從大包乾後,就分給村裡人住了。這裡住著我的一位本家的老奶奶,幹部們決定每家拿出一些糧食,讓老奶奶每天多做一些飯,也給傻子一口吃的。
老奶奶同意了,因為她一個人,
本來吃的就差,現在村裡給她送來幾籃子白饃,開心還來不及呢。 於是,傻子就住在牛屋院了。
直到有一天,傻子的口糧吃的差不多了,老奶奶對他說:你看,咱倆也快沒吃的了,你能不能出去要點?
於是傻子離開我們村,去要飯。
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傻子,是在去上學的路上,我們問他:你要去哪裡啊?別走太遠,跑丟了。
傻子愣了半響,說了兩個字:要飯。
我們一陣鼻酸,商量了一下,現在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一起陪他去要點飯吧。於是,就先去了西北的角的一個小村子。
每到一家人,我們就把情況向人家說一遍,家家都會給一個饅頭,或者兩個饅頭。
上課的時間快到了,我們在小河邊和傻子分開了,臨行前還囑咐他:要了這麽饅頭,夠你吃幾天的了,你趕緊回去吧。
傻子用他的衣服兜著幾十個饅頭,望著我們,也不說話。
等我們放學回來,發現傻子不見了,丟了。村裡人有點責備老奶奶的意思,說她不應該讓傻子去要飯……
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小夥伴們,都忘了吧?可我還記得一清二楚,唉,是我記憶力太好了嗎?
……
幾年後,我上了初中,也是在上學的路上,遇到了一位老人,坐在村南路邊的老楊樹下,懷裡抱著一把二胡,身邊有一個化肥袋子。
我停下來問:爺爺,您是來我們莊唱戲的嗎?
老人苦笑了,說:不是,我是來要飯的。
我納悶了,這位爺爺的穿著打扮,不像是要飯的呀。於是就坐下來,聽他拉二胡。
拉了一會,老人告訴我了他要飯的理由:兒子不孝,兒媳婦整天罵他,他受不了這口氣,寧願出門要飯!
我說:您年齡都這麽大了,怎麽還要飯?冬天來了,怎麽辦?住哪裡?
老人笑了笑,說:我拉二胡,人家給我一口吃的,我就吃,我不低頭求人,如果沒有人給我吃的,餓死正好拉倒。
……
再說住在牛屋院的,那位本家的老奶奶,其實,他是有一個兒子的,但是兒子不願意養她。
她年齡大了,乾不了農活,沒有什麽收入,吃穿都靠村裡人接濟。如此,過了許多年。
又一年的春節,我回家過年,初一的早上,去給村裡的長輩們拜年。路過牛屋院的時候,我對同行的人說:咱們去給牛屋院的老奶奶拜個年吧。
同行人吃驚的看著我,說:老奶奶已經不在了。
我忙問:啥時候不在的?
同行人說:今年初冬,她老的不能照顧自己了,就在一天晚上,在她住的小屋裡,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