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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想農家少年》三 小西莊和大莊
  我出生的村子叫郭樓,整個村子的人大部分都姓郭,其次姓陳的、姓劉的多一些。也有獨姓獨戶的,比如章姓,朱姓。

  名字裡雖然帶著一個樓字,其實,村子裡是沒有樓的,就像給孩子起個名字,咬金,可能孩子一輩子都沒見過金子,咬什麽金子?咬個饅頭還差不多。這完全是一種渴盼。周圍的村莊,幾乎都是如此。

  我們家在村子西頭,和村子隔著一個池塘,就是曾經駐扎過解放軍的池塘。所以,村子裡的人,叫我們小西莊,外村的人叫我們小郭樓,而我們管村子,叫大莊。

  小西莊上,起初只有三戶人家,從西至東,依次是大爺爺家,我家,小爺爺家。

  三家房子並排而立,都是土牆草房,院子前面長著幾棵大槐樹,每逢春季,白色的槐花掛滿了枝頭,團團簇簇,清香沁人心扉。

  我喜歡槐花,不是因為它好看,而是它可以拿來做飯。用竹竿幫上鐮刀,把槐花削下來,拿回家裡,可以裹上麵粉蒸著吃,再放點香油和蒜泥,簡直好吃的不得了。

  還有一種做法,那就是做湯,裡面再打幾個雞蛋……啊,人間美味!味蕾的享受!

  可惜離開家鄉去城裡上學後,我也沒有吃過槐花了——除非槐花開的時候,回家一趟!於是,每次在北京郊區看到槐花,我都要大叫起來:槐花啊!還有紫色的!竟然還有紫色的!

  朋友開著車,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我想停車下去,摘一些帶回去。朋友反問道:你會做嗎?

  呵呵,不好意思,我還真不會做槐花飯。

  回來再說小西莊,我們三家門前的土場連成一起,夏收、秋收的時候,都在這裡打麥子,打豆子。

  但是呢,首先要軋場。軋場,就是用一頭牛拉著一個石滾,石滾後面拖著一個掃把,用樹枝扎成的,上面糊上塘泥,在土場上來回的軋,必須把地面軋結實了,不然,麥子和豆子會陷進泥土裡。

  這個畫面,在今天機械化收割的農村,已經看不到了,土場失去它的存在,變成了耕地,或者菜地。

  離鄉背井的日子裡,有一天,我看到安東尼奧尼在70年代的紀錄片《中國》,攝製組在河南拍到了農民軋場的畫面……瞬間,我熱淚盈眶,仿佛回了幾十年前,跟在爺爺後面,一遍一遍的軋場!

  池塘的東北角,有一塊分給我們家的宅基地,因為靠近池塘,所以地基很重要,要打得牢。我依稀記得,在那一段時間裡,爸爸和娘每天都要去北河堰拉土,回來墊地基。村裡人看到兩個每天不辭勞苦,滿頭大汗,來來回回的用小平車拉土,不禁誇他們真能乾。

  爸爸和娘為了這個新家,付出了太多的辛苦,超過了村裡的其他人。村裡人都看在眼裡。

  等墊好了土,還要請人打地基,這個工作至少要兩個人乾。工具是類似石獅子的石塊,幫上兩根木棍,兩個人抬起來,放下去,一遍一遍,不停的軋地,直到把地皮軋結實了。

  西莊的房子都是土屋,新家這邊是要蓋紅牆瓦屋的。打完了地基,接著買石頭。我們那裡是平原,石頭是從芒山買的。然後再砌牆基,等過了一段時間,水泥凝固了,這才買磚蓋房子。

  我們家蓋新房子,大概是在我上小學一年級,那個時候,我的大妹妹也出生了。

  在我上學之前,我的活動范圍都在小西莊,雖然偶爾也會去大莊,但是和大莊的孩子都不太熟。

  村莊中間有一條大道,

往南通向公社,往北通向閆閣大隊,我即將在那裡上小學。  這裡有個十字路口,路口的東南有一個村裡最大的池塘,裡面養了不少魚。夏天的時候,我們在這裡洗澡,經常能在這裡摸到青皮和鵝蛋。青皮,也就是鴨蛋,我們不叫它鴨蛋,因為手裡拿鴨蛋,“壓蛋壓蛋”,自己豈不是成了被壓的蛋了?

  到了秋天,村裡把塘裡水抽乾,男女老少齊上陣,開始抓魚,分魚。那個場面,非常壯觀,和我看到的公社宣傳畫差不多,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收獲的幸福。

  但是,發生池塘在這裡的,也不全都是好事,據我爺爺說,他小的時候,一年夏天,他剛在塘裡洗完澡,坐下樹下乘涼,然後生平第一次看到了小鬼子!

  小鬼子進村後, 抓住了村裡一位姓陳的男人,因為他是共產黨員,抗日分子。然後,把他公開處決了。

  以前讀小津安二郎傳記的時候,看到他寫了這麽一段文字:當時,他隨軍來到徐州,晚上駐扎在一個梨園裡,戰爭打響了,子彈穿過梨園,震動梨樹,梨花紛紛墜落,看起來非常美……

  徐州附近的梨園,不會就是現在碭山的梨園吧?解放前,我們家那一片都屬於徐州,只不過是後來才劃給宿州的。我雖然喜歡小林的電影,但是萬萬沒想到,他曾經隨軍侵略過我們的家鄉!這個小……

  許多年後,我長大了,村裡一位陳姓的叔叔,對我說起:咱們村姓陳的和姓郭的是親戚,那位死去的共產黨員,是你的表老爺,你不知道嗎?

  慚愧啊……我真不知道。

  大莊我來的比較少,沒聽到那麽多的故事。而大莊有一位老爺爺,每天都有一群小孩子圍著他,請他講故事。有時候也講評書。

  類似的故事,我的老同學家裡也發生過。一次喝酒的時候,他對我說:我爸爸退休了,哪裡也不去,整天在家裡寫小說,我問他寫的什麽,他說寫你爺爺輩的故事,我拿過來一看,寫的竟然和《我的團長我的團》似的……

  那個年代,發生在我們這一地區的抗日故事太多了,都沒人記載,最後都消失在了時間的長河裡。

  接下來,我容我竭力搜索我那模糊的記憶吧,想到多少,就寫多少。

  而我首先想要說的,就是那可歌可泣的,“十八竹竿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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