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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想農家少年》二 爺爺
  我們家三代單傳,所以,當我出生的時候,可以想象出來,爺爺是何等的高興。

  在我的記憶中,爺爺是一個傳統的農民形象,中等個頭,穿著黑布鞋,黑褲子,腰上纏著的是那種長長的布腰帶。每天看他一絲不苟的纏腰帶,我都很納悶,為什麽不用現在時興的腰帶呢?

  纏好了腰帶,爺爺會把他的寵物,一隻鵪鶉,放進鵪鶉籠子裡,再系在腰上。

  說起了鵪鶉,現在即使在農村,也不大常見了,但是在那個時候,幾乎每個農村的老人,都會養上一隻,沒事就拿在手裡把玩。有時候,爺爺也會讓我在家裡玩鵪鶉,不過,要先關好門窗。

  村裡的鵪鶉玩家有很多,我見過他們聚在一起鬥鵪鶉,就是把兩隻鵪鶉,放在一個圓簸箕裡,挑動它們紅了眼,自相殘殺。當然,這個也要先關好門窗。

  如果鵪鶉鬥敗了,爺爺會很生氣,按照農村慣用的方式,回家後就把鵪鶉摔死,拿火燎了,然後給我吃……看到朝夕相處的小夥伴,突然變成了烤肉,我真的很難過,真的不想吃它的肉。但是架不住爺爺拿鵪鶉肉,在眼前誘惑,扭扭捏捏的吃了一口,唉,真香!

  要知道,那個時候,平常是吃不到肉的,除非家裡來了客人,才會殺上一隻雞。客人一見,還要客氣客氣一下,立刻去阻止,說殺什麽雞啊,隨便做點飯就行了,其實,說不準心裡也是很想吃辣子雞。順便說一句,我們當地的辣子雞,做的比重慶辣子雞好吃多了,所以,後來在北京下館子,一見到重慶辣子雞,我就不禁搖頭。

  等我上了學,秋天的時候,每天早上路過一片棉花地,會聽見鵪鶉叫,停下腳步來細看,發現地頭張著網,立刻明白:那是村裡的老人躲在棉花地裡學著鵪鶉叫,準備逮鵪鶉呢。於是,和我有相同經歷的小夥伴們,就開始搗亂,大喊大叫,把鵪鶉給嚇跑了。氣得老人跳腳大罵:誰誰誰的孫子,你皮癢癢了是不?

  再說爺爺。他穿的上衣,一般是黑色的,或者灰藍色的,尋常的那種農民褂子,扣子卻是布條做的,不是買來的塑料紐扣。

  頭上戴著褪了色的藍帽子,裡面墊著一圈報紙,等到報紙被頭油膩透了,再換上新報紙。而報紙,是生產隊看過不要,分給大家拿回去做鞋樣子的。

  坦白的說,我現在無法細致描寫爺爺的臉了,隻記得他是圓臉,留著短須,畢竟距離他去世,時間也過了快30年了。

  我見過爺爺的身份證,上面的頭像,和他本人不太像。那個年代的身份證,字都是手寫的,頭像簡直就是拿手畫的,而且畫技不怎麽的,仔細辨認的話,也許能夠看出一兩分像。

  幸運的是,我到今天還記得爺爺的性格,他是一個非常開朗的人,愛說笑,走到哪裡,哪裡就會有笑聲。在這一點上,爸爸和我就差多了,我們都很內向,沉悶。

  每天吃完了早飯,地裡沒什麽活的話,爺爺就會帶著我去放羊,養也不多,差不多10多頭。

  放羊的路線,就是沿著溝渠邊的草地,讓羊邊走邊吃。等到溝渠的草吃得差不多了,就去北河堰和東河堰,那裡的地方更大,草更多。

  爺爺的工作,就是左手拿著他的寵物鵪鶉,右手拿著鞭子,站在在一旁看著,不讓羊群吃地裡的莊稼。而我,則在草地上逮螞蚱玩,也拿螞蚱去喂鵪鶉。

  我們那裡的螞蚱,有土色的,也有草青色的,個頭都不大,偶爾才會遇到像一個小拇指那麽大的,

那要看運氣。其實,螞蚱也沒什麽好玩的,就是抓住它的兩條後腿,看它一掙扎,一掙扎的……現在想來,還真殘忍。後來,等我到了北京,看到飯店有烤螞蚱串,我差點把眼睛瞪掉了:這玩意能吃嗎?  我們沿著河堰,趕著羊一直往南走,走到我們村子的東南方向,那裡有一塊五六畝大的凹地,是一片荒地,裡面長滿了雜樹。

  據村裡老人說,淮海戰役那會,解放軍就住在我們村,兵太多了,就都睡在乾涸的池塘裡。戰鬥打響後,村裡好多人都去幫著抬傷員。等到戰鬥結束,死掉了太多的人,不管是國軍,還是共軍,都埋在了這裡。所以,我們管這片凹地,叫做亂葬崗。

  從這裡往南走不遠,就是我大姑的村子,再往南,百米外的一條小路邊,一棵桐樹下,有一個小墳頭。我路過的時候很驚訝,問表哥:這是誰家的墳,怎麽埋在路邊?

  表哥說:這是一個解放軍的墳,不知道他叫什麽,打仗死了,村裡人把他埋在了這裡。

  唉,多少好男兒,為了新中國,奮不顧身地投入了戰鬥,最終犧牲在異鄉,成為一抔黃土……然而,他們的父母兄弟,也許一直在等著他們回家!真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當年幼小的我,並沒有這麽多感慨,只是當成故事,聽聽也就過去了。我還記得,我們村子東頭,有一家老人,我和小夥伴割草回來,都會在他家喝水。特別的是,他家的水瓢,是用國民黨軍的頭盔做的,頭盔上還有一個彈孔,我們每次拿頭盔喝水,都要用手指頭堵住那個彈孔,顯得十分滑稽可笑。

  聽父輩人講,生產隊挖河的時候,挖出來不少的頭盔,還有其他的一些東西……

  在我們家,爺爺的房間裡,牆上掛著一個大葫蘆,裡面裝了不少的子彈,都是淮海戰役的時候撿來的。後來,我在姥娘家住,有一位表哥會把子彈的銅殼,做成削瓜皮的小刀,於是我就把那些子彈拿去讓他做刀了。

  葫蘆裡還有一些銅錢,和幾塊袁大頭。不過,因為這些東西,不能吃又不能喝的,家裡人就給我們拿來做雞毛毽子,踢著踢著,就都沒有了。

  不放羊的日子,爺爺就會帶著我去村裡的商店,或者南地的商店,打上一角散酒,小口的喝著。

  從我們村子往南出去,是一條可以並行兩套牛車的堅硬的土路,兩旁長著粗壯的老楊樹,枝葉繁茂,上頭都交織在了一起,形成一條幽邃的綠色長廊,下雨天走在這裡,都不用打傘的。

  所謂的南地,是我們村子南邊的一個十字路口,東西南北各有一個村莊,在這裡有六七間房子,其中一間是磨坊,方便附近各村的人來這裡打面。我大姑家的榨油坊也在這裡,北頭第一家。

  我當然是不能喝酒的,爺爺就給我買一個變雞蛋,剝好了給我吃。我從來沒有想到,雞蛋居然可以變成這個味道,吃起來奇奇怪怪的。爺爺有時候,也吃一個,然後抽起他的旱煙袋。

  那杆煙袋的煙嘴是玉做的,青色的玉,裡面有一個小月牙,非常漂亮。爺爺說:將來傳給我。因為爸爸是不抽煙的,所以他不需要。

  我在家的時候也不會抽煙,只有等我去了北京,上班了,才跟同事學會了抽煙,打發時間。

  再說爺爺喝著酒, 抽著煙,和商店主人聊著天,等抽完了煙,付了錢,然後帶我再往南走。

  走個百米左右,就到了公社和糧站。我們那裡地少人多,村子和村子都挨得很近,最近的,走出我們村的地,就到了人家的家門口。

  公社裡忙忙碌碌的,我們沒事也不進去。再往南走,過了橋,就是一個村子,這裡有會。會是交流會的簡稱,別的地方叫趕集,我們這裡叫趕會。

  爺爺喜歡聽大戲,他們唱的都是豫劇,河南來的班子。跟著爺爺聽了許多戲,我一個曲目也沒有記住,只是感覺鑼鼓聲太吵太鬧,台上的人穿得花花綠綠的,一個個扯著脖子,大吼大叫。

  許多年後,在北京,欣賞過北京京劇團演出的《坐宮》之後,我居然感動的一塌糊塗,和觀眾們一起鼓掌,手都拍腫了……

  爺爺聽完了戲,時間大概也都過了晌午,不回家吃飯了,就帶我去小攤上吃油煎包,喝辣湯。這些,都是我在家裡吃不到的美味。既然有好吃的,從此,我就喜歡跟著爺爺去趕會。

  回來的路上,爺爺背著我,走在老楊樹的樹蔭裡。一裡多地的路程,在年幼的我看來,非常遙遠,要走上很久很久。

  兩旁是密不透風玉米地,而在這條長滿老楊樹的路上,充滿了陣陣涼風,習習襲人。

  望著地面上的光影浮動,晃晃悠悠,眼花繚亂,不知不覺的,我就趴在爺爺的肩膀上睡著了。

  醒來後,卻是在自家的軟床子上,槐樹下,爬起身來,四顧無人,恍如南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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