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好像預感到了什麽?
他語無倫次的說話,而且滿臉的恐懼感,手發抖著,站在灶房裡。沒有人看到那一幕,伴隨著灶台裡炊煙,將整個屋子包裹得嚴嚴實實的。
就這樣慢慢的倒在地面上,手從灶台的邊緣滑落下來。他的嘴裡好像在呼喊著誰的名字,可就看到那乾裂的嘴唇在顫動,眼睛慢慢的合上了。
父親努力掙扎,想再看一眼那剛上學的兒子,想說一句“爸爸愛你”。可是沒有給他機會,就這樣走了。
在半年前,去醫院檢查,醫生說:“胃癌晚期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母親在走廊上抹著眼淚,雙手遮住眼睛,蹲在醫院的牆角處抽泣。她緩了很久,眼淚還是一滴一滴掉落下來。
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可能眼淚就是水,流不完,也不會枯竭的。
檢驗報告單上字,她一個都看不懂,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可她能聽懂醫生的話是什麽意思,裡面的字又暗示著什麽。
母親擦乾眼淚,袖口沾淚水。
眼睛哭得很紅腫,鼻子不通氣,抽泣聲音讓她不能清晰說話。
跑進醫院的洗手間裡,她一擰水龍頭,不停的將手弄濕後,拍打在臉上。
“你怎麽了?”父親說。他從醫院大廳的座椅上站起來,滿臉的疑惑。
“這醫院裡悶熱,去洗了個臉。”母親說。
她不停的做著深呼吸,使勁的往外吹氣,拿起黑色的帆布包和雨傘。
“走吧,醫生說沒什麽問題,就是多注意休息。”母親抽泣說。
她第一次騙了父親,也是第一次這麽面不改色的在父親面前說話。她渾身難受,總覺得喘不上氣,用手拍打著自己的胸口。
從縣裡回家要坐兩個小時的班車,這一路上母親話很少,就是閉著眼睛靠在父親的肩膀上。
窗外的風將母親的碎發吹起,輕輕的拍打著父親的臉。他沒有動手去弄頭髮,就這樣看著母親安靜的睡覺。
母親從地裡回來了,扛著一把鋤頭,背上還背著一捆乾草。她朝著豬圈走去,將乾草撒鋪在豬圈裡,關上門後。她疑惑怎麽灶房的屋頂上冒著煙,她急衝衝往灶房跑去,推開門,只見父親躺在地上,她去扶時,他的身上好冰,一股冷氣湧上母親的心頭。
母親癱坐在地面上,臉上的淚水掉落在父親的臉上,他要是感受到眼淚的熱量,肯定會醒過來的,他一向最討厭女人掉眼淚了。
母親摟著他的頭,用自己粗糙的手掌撫摸著他的臉,可眼睛還是緊緊閉著。
蔣浩瑞的二叔去學校裡接他回家,一路上,將浩瑞說:“二叔,今天我怎麽回家這麽早?”
“額……家裡有事情。”二叔說。
其實二叔在抹眼淚,蔣浩瑞太矮了,他看不到二叔的臉。
“咱們家今天可熱鬧了,有那麽多人在院壩裡。”蔣浩瑞說。
“金瑞,你爸沒了。”二叔說。
“二叔騙人,怎麽會沒了?今天早上還是好好的。”蔣浩瑞哭著說。
蔣浩瑞就知道大人是最喜歡說騙人的話,總是愛嚇唬不聽話的小孩。他還是“哇……”的大哭起來,他相信這是二叔編出來的謊話。
到家了,一具棺材擺放在堂屋中央,他好像這裡面裝著什麽?想跑去問父親,他一個一個房間找遍,屋前屋後的每個角落都找了,就是看不到父親的影子。
母親頭上戴著白色的頭帕,她叫住蔣浩瑞,“金瑞,不要找了,你爸就躺在棺材裡。”
蔣浩瑞在院壩裡大聲哭起來,“我要爸爸……”一屁股坐到地上,腳不停在地面上剁著。
母親抱起金瑞,看到兒子這副模樣,她也是撕心裂肺般的無奈。“金瑞,要乖,爸爸就是隱身起來了,他一直都在陪伴你。”
“真的嗎?”蔣浩瑞說。
他擦乾眼淚,跑進堂屋裡,看到一具棺材就安靜的放在那裡,棺材前放著一個鐵盆,裡面有紙錢灰。
他圍著棺材走一圈,他的臉上有一雙帶著稚氣的,被長長的睫毛裝飾著,那一雙眼睛,就像兩顆水晶葡萄。
以前,父親總是陪他玩捉迷藏。現在,他知道這是父親在和他玩捉迷藏的遊戲,就是暫時沒有找到他的人而已,父親不會讓自己找很久的,他舍不得讓蔣浩瑞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