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工業區A棟最頂層。
火辣的太陽炙烤著樓頂的地面,白色的陽光在熱浪下扭曲升騰。
李鶴推開通往天台的門,一股熱氣便迎面撲來,他趕緊跑到圍牆角的陰涼處。這塊地盤在他來新銳上班後便暫時屬於了他,每次午飯晚飯過後他都會來到此處休息片刻。
渾身冒汗的李鶴坐下後便感到了一絲涼爽,他拿出手機跟邱露露聊了起來。
他們約好禮拜天相見,想著再過幾天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心上人,李鶴便望眼欲穿了起來。
看了一下時間李鶴正準備起身下樓,忽然聽到一男一女說著話從門口走了出來,他望向天台出口轉角處以為他們會來到自己坐的地方,卻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停在了門口。
聽聲音男人是宋富民,女聲是她老婆於燕。他們兩夫妻都在新銳上班。
他們沒看到李鶴。
“你還是別辭職了,現在不好找事。昨天阿玲老公去好幾個工業區看了,她老公說好多廠都不招人。”於燕的聲音說道。
打火機的聲音響了一下,接著宋富民的聲音傳了出來:“上個月咱們就沒加多少班,恐怕從這個月開始到九月份都會沒什麽事做,我們兩個都在這裡乾活,拿這麽點工資不劃算。”
“有個保底工資那也總比沒有好啊,咱們就等等,現在哪些招人的廠工價都很低。”於燕道。
“等兩個多月我們要損失一萬多,家裡有五口人要養,大女剛參加完高考,按她的成績肯定能考上縣一中,我媽的老毛病又犯了,昨天才轉了兩千塊給她去縣城住院,沒錢怎麽行!”宋富民歎了一口氣說道。
“還是讓大女出來打工吧,她現在也大了,能……”
於燕還沒說完就被他男人打斷。
“你說什麽呢!昨晚怎麽跟你說的?你怎麽不長記性!”宋富民聲音大了幾分。
沒等宋富民說完李鶴就聽到於燕的抽泣聲。
宋富民重重歎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如果不讓大女上學,她或許不會怪我,但是我會恨我自己。如果她學習成績很差或許我會讓她出來打工,可大女每次考試都是全校前十,如果因為我供不起她上學,這是我的罪孽。哪怕我去討米都不會讓她失學,以後你再也不許說這個話了。”
女人只是哭。
又一聲打火機點煙地聲音響起,門口的女人還在抽泣,宋富民似乎因為抽煙而停止了說話。
在李鶴的記憶中宋富民對她老婆很好,每次吃完飯都會給老婆洗碗,上下班也是成雙成對,很是恩愛。
於燕抽泣聲越來越大。
宋富民安慰了幾句,然後說道:“我這個禮拜天出去找工作,到時候找到了就請兩個月假,等這裡好轉起來再回來。你就好好在這裡做著,現在不忙你也能輕松一點。”
聽到他們出門下樓地聲音李鶴陷入了沉思。
晚上下班回到宿舍,李鶴一進門便看見室友們在喝酒,這次謝宇陽也在。
李鶴搬了把椅子坐下說:“謝謝,聽說你昨晚打牌贏了呀?”
“是啊,所以今晚他請客。”朱飛笑道
“趕緊吃,我們抓著點呢,看你下班時間到了才開張。”因為昨晚贏錢了謝宇陽笑的格外開心。
“別今晚笑明晚哭,以後晚上回來早一點,你說你昨晚半夜回來還把動靜弄得這麽大,美夢都被你吵醒了。”趙貴華說道。
謝宇陽嬉皮笑臉灌了一口酒。
李鶴想起今天在天台的遭遇問趙貴華:“宋富民跟她老婆在咱們廠做了多久?”
“比我晚來一年,也有差不多四年時間了。”趙貴華答道。
李鶴繼續問道:“那你知道他家裡情況嗎?”
朱飛突然接話道:“你問這個幹什麽?不會是瞧上人家女兒了吧?”說完還嘿嘿笑了兩聲。
“你看你笑的多蕩,我都不知道他有女兒好嗎!”李鶴道。
“宋富民有個女兒而且還很漂亮,去年還來廠裡打暑假工,不過今年是來不了了。”謝宇陽說完也笑了一聲。
趙貴華看著李鶴,他也想問下為什麽。可李鶴一直望著他,只能答道:“以前她老婆跟我們聊天的時候說過一些,好像家裡有四個孩子,宋富民的母親在家幫忙帶著。”
“怎麽能生這麽多?國家不是有計劃生育嗎?”李鶴問道。
“可能跟他們廣西那邊的傳統有關吧,四個孩子在他們那邊來說真的不多,咱們廠的彭姐生了六個。”朱飛答道。
李鶴有點目瞪口呆。
生這麽多孩子能給最好的教育嗎?估計很多都是完成了義務教育就出來打工了,然後沒學歷沒技術就只能在最底層掙扎。這樣不會陷入一種孩子生的越多越窮,越窮越想多生的循環中?
李鶴繼續問:“宋富民在你的班上做事做人怎麽樣?”
“還可以,能吃苦。安排的事情也都能完成。就是脾氣有點不好。”
趙貴華說完看了看李鶴然後尋思:怎麽感覺跟李鶴對話像是上級對下屬的問話……
“你明天問他一下看他願不願意跟我換一下工作崗位,我不想加班了。”李鶴笑道。
趙貴華若有深意的看著李鶴說:“明天我跟他說一下,不過就算他願意也得廠長點頭。”
吃飽喝足後李鶴正準備去洗澡,結果龍軍發來了視頻通話。
視頻一接通龍軍的大腦袋就出現在了屏幕上。龍軍一邊走路一邊對著視頻說:“鶴子,我現在已經到深圳了。”
“不是後天才到嗎?怎麽來的時候不提前跟我說啊?”
“我把車票改簽了,來地匆忙就沒先通知你。”
“你在那?我過去找你還是你來我這裡?”
“我現在還在高鐵站,今晚太晚了,你早點休息吧,我已經訂了酒店。明天你下了班咱們再見面。”
看著視頻中有點落寞的好兄弟李鶴答應了下來。
第二天中午剛吃好午飯,趙貴華便帶著宋富民去廠長辦公室。上午他就把昨晚李鶴說的事對宋富民說了,宋富民當然是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下來,也沒問原因。
廠長辦公室,胡倩看著這個月的生產計劃表發呆。她在這一行從業快三十年,從沒有出現今年這種情況,以前在最淡季的時候天天都要加班。廠裡忙的時候她頭疼沒人乾活,現在不忙的時候頭疼沒活乾。從六月開始到現在她已經收到二十幾張辭職申請書,以後能收到多少她不敢去想。
在別人眼中她是個女強人,可面對工人們的刁難時她也很脆弱。工作上她能做到面面俱到,可是廠裡訂單減少她也沒有辦法。她十七歲從老家到深圳一待就是二十八年,這些年一路走過來,她能理解哪些沒班上的工友們。
公司從五月中旬開始就在想辦法解決這次危機,老板自己也一直在外面跑業務,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不得已只能減少每日生產數量。如果不能穩住工人的離職情況,那後續就算單量上來也會出現生產滯緩,從而不能按時向客戶提交產品。
沒辦法!現在進廠的人少,年輕人更是吃不了進廠的苦。目前到了年中,更是已過了黃金招聘時期。實業生產都是以人為本,沒人生產那就沒有產值,所以很多公司在淡季哪怕廠裡沒事做也不會放人。
趙貴華進了辦公室跟廠長說明了來意,胡倩當然沒有意見,只要他們雙方同意就交換。
等宋富民走了後胡倩說道:“小鶴怎麽願意跟他換?不過換了也好,省得他每天都來煩我。”胡倩對宋富民也很無奈,這幾天他已經過來找了她好幾次。
“不知道李鶴怎麽想的,反正他跟我說是不想加班。”趙貴華答道。
“小鶴過年後應聘進來的吧?現在也做了三四個月了,我看他乾活還挺能吃苦,一般的年輕人可是待不住那個高溫環境。”
“我覺得他乾活和做人都還行。”
“今天上午我跟鄭總說起給工人補助的事,他的意思是大家一起開會討論一下,一會下班後開會,我一會在群裡也通知下大家。”
趙貴華應了一聲就去了車間。
傍晚六點十五分,新銳會議室坐了十幾個人,鄭征坐在最上首位置。會議室沒有一個人說話,安靜的落針可聞。
不一會,一個帶著眼鏡的女人敲門走進了辦公室,把手裡的資料交鄭征後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鄭征拿著資料看了起來,片刻後說道:“今天胡廠長跟我說這兩天很多人辭職,說要不要補助一點工資穩住工人,所以把大家叫過來討論一下。”
見沒人開口說話,鄭征掃視了一眼在坐的人說道;“雖然現在是公司最難的時候,但是總有撥開雲霧見青天的一刻。今天大家都到齊了也算是這段時間以來最正式的會議,不要那麽沉重,有什麽話就說,有意見就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