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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緝凶錄》第2章 合法監護人
  陸家的案子就這麽擱置了。

  陸和光是唯一可能的目擊證人,豈料他把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半年後,他僅剩的一個監護人,他的外婆,也在悲痛中與世長辭。

  我苦苦糾結了兩天,最終下定決心,上局裡辦了領養手續。

  陳子蘭聽了,很誇張地瞪著我,說你沒病吧,你想跳過結婚直接帶娃?

  我去您媽的,我字正腔圓地告訴他,老子是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

  陳子蘭說,兄弟,你到底在想啥。

  我扔掉煙頭,用腳碾滅。陳子蘭緊鎖著眉,他不喜歡煙味兒,而彼時的我渾身都是煙味兒。我暴躁地踢著煙灰,說,阿蘭,這小孩記性上的毛病,要是沒有特殊照顧,人肯定變成個傻子。

  阿蘭說,那又不是該你負責的事。

  陸家的案子還沒結,我說,我一定要逮到那個王八羔子。

  你怎的這麽想不開,阿蘭在我身後喊道,我怕你後悔,你肯定會後悔。

  當天晚上,我去了趟文具店,買了一摞便簽本和幾支鉛筆。

  便簽本是最簡易的那種,白色的,小方塊形狀,背面帶不乾膠。回到家,我忙活了一個多鍾頭,在我認為有必要的地方都貼了小紙條。

  家門口貼著:陌生人敲門不要開。

  廚房門口貼著:禁止入內。

  冰箱門上貼著:吃的東西在這裡。

  餐桌上貼著:飯前先洗手。

  暖壺上貼著:燙!

  書架上貼著:沒事乾就讀資本論。

  座機旁邊貼著:有問題找薑楓。並附上了我的手機號碼,辦公室號碼,想了想又加了CIB的報案號碼。

  ……

  諸如此類,等等等等。

  第二天,我把陸和光接回了家。數月不見,他早就不知道我是誰了。這倒無所謂,以後七天內至少刷一次臉就行。雖然我經常加班,平日裡早出晚歸,倒還不至於一星期都見不上一面。

  我把剩下的便簽交給他,讓他用這個記事。俗話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況且他跟好記性也沾不上邊。

  不過,話說回來,陸和光雖然記不住東西,腦子卻很聰明,學習和接受能力很強。他能理解自己的處境,也能理解我教給他的生活方式。

  我也盡可能地去了解他的內心世界。最起碼,我得搞清楚,短期記憶還能給他這個人留下什麽痕跡。我給他請了全日製家庭教師,針對特殊兒童的那種,這樣我上班的時候他也不至於沒人照顧。

  在短短的七天裡,想完全博得一個人的信任,是很困難的事。起初,陸和光並不會主動跟我交流。他整日捏著他外婆的翻蓋手機,手機通訊錄裡隻存了楊涵一個號碼,大約是僅剩的一件與他媽媽相關聯的東西。但那個號碼永遠也不會響了。

  他沒哭過。感情是依托記憶存在的,沒有長期記憶,也就缺乏感情。我不知道他處於怎樣的一種心境,他還會悲傷嗎,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我想不出答案。

  我們出生的時候都是一張白紙,成長是一個寫寫畫畫的過程,至死才算終筆。而陸和光這張紙,始終是寫了又擦,擦了又寫,什麽也留不住。痛苦和歡愉都是極其短暫的。

  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他屋裡多了張紙條。紙條貼在床頭燈頂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了四個字,相信薑楓。

  這就是我花了九十二個七天取得的階段性成果。我不禁感慨萬分。

  日子就這麽湊合著一天天過去,

到陸和光十三歲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外婆的手機響了。那天是他自己在家,我加班到很晚,累得暈頭轉向,隻想趕緊躺下睡一覺。  我在屋裡換衣服,他冷不丁推開門,問我,“同塵是誰?”

  我一瞬間困意全無。

  “是你弟弟陸同塵,怎麽了?”

  “中午有個人打了外婆的手機,那個人說他是同塵,要我一定去救他。”

  “然後呢?”

  “沒了。”

  睡衣穿到一半,重新換上警服。簡單囑咐了陸和光幾句,我奪門而出,一路風馳電掣返回總局。

  我聯系了駐美大使館,以香港警方的身份,請他們通知當地警署,調查兩個中國公民的下落。陸駿和陸同塵,大約是在波士頓,我也不確定。

  我守著總局座機,一夜無眠。第二天早晨電話響了,我立即抓起聽筒。

  “很遺憾地告訴您,這兩位中國公民……於波士頓凌晨兩點,被確認死亡。他們是一起賭場槍擊案的犧牲者。當地警方已經介入調查,目前來看,這對父子並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只是不湊巧,剛好趕上了波士頓黑幫的火並現場。”

  死亡時間換算到東八區,就是陸和光接到電話後的兩個小時。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我深吸一口氣,繼續道,“請查一下這個手機號碼,我們需要號主的身份信息。”

  我報出一串數字,正是打給陸和光的那個境外手機號。過去的整整三年裡,大洋彼岸的父子倆杳無音訊,只有一種可能,陸駿把他兒子看得很緊,不允許陸同塵跟國內有任何聯系。所以我猜測,這個號碼應該不是陸駿本人的。

  下午,大使館再次回電。

  機主名叫亞倫·米勒,波士頓當地居民,除了同一時間出現在賭場,與陸家父子沒有任何交集。他也在槍擊案中受了傷,眼下正躺在重症監護室,是死是活還尚未可知。

  可以推測,陸同塵是察覺到危險後,拿了陌生人的手機,在非常緊迫的情況下給外婆打的電話。

  可惜那個時候,沒有人能救他。

  當晚我回到家,把這一噩耗告訴了陸和光。他點點頭,說薑楓,洗手,我剛剛叫了披薩外賣。

  我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我突然感覺到毛骨悚然。

  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陸和光的本質,盡管我不想承認,盡管他也沒得選擇。

  事實就是陸和光這種人,注定是個養不熟的冷血動物。拋開長期記憶,意味著正常人的親情,友情,愛情,恐怕他都不會有。他像個機器人,不斷地恢復出廠設置,右鍵另存為對他毫無意義。

  反正到最後,他都會忘的。我於他而言,也僅僅是一個停留七天的過客。

  他還是個小孩子,我不願意把他想得太糟或者太壞,但我必須有所準備。

  他靜如止水,我思緒如潮。

  次年,也就是2011這一年,我正式轉到了東九龍重案組乾活兒。阿蘭比我狠一點,他通過考核,進了飛虎隊。我倆是同屆的警校出身,這一年我們二十五歲。

  陳子蘭這撲街仔,自己談了對象,扭頭就來催我。他女朋友是個外科醫生,不用他解釋,我也能猜到他們是怎麽成的。

  我捏捏眉心,很是不耐煩,往陳子蘭臉上噴了口二手煙。“你怎麽回事,阿蘭,談個戀愛就從我兄弟變成我媽了?”

  陳子蘭聽了就嘎嘎壞笑,故意學著長輩的腔調,捏著我肩膀道:“楓仔,你瞧你也不小了……”

  我嘩嘩翻著案卷,隻當他在放屁。

  “阿楓,我認真的,你是真傻還是裝傻?”陳子蘭卻突然迫近,一手按住我的案卷,正色道,“問題出在哪兒,難道你還不清楚?”

  “你想說什麽?”

  “把那小孩送走,半年內你絕對脫單。你爸媽辛苦攢下家底,早早給你買了房子,可不是讓你拿去做孤兒收容所的。”陳子蘭拍拍我的臉,評價道,“看看你,好歹也算人模狗樣吧。”

  我躲開他的手,沒說話。

  這個問題我當然考慮過,但是,不行。我忘不了陸和光一邊聽著親人死訊一邊無動於衷吃披薩的樣子,誰們家願意領養一個這樣的小孩?

  再者,做了這四年刑警, 形形色色的爛人我見得太多了。要是陸和光不幸,遇到其中之一,鬼知道會搞出什麽變本加厲的事情。反正陸和光是一張可重複利用的白紙,逆來順受,什麽都記不住。就算你把他揍個半死,隔一星期再見,你又是一個狀似無辜的好人。

  “你要是一直帶著他,估計得人到中年,才能找著媳婦,大概率還是離婚帶倆娃的那種。”陳子蘭見我不理他,又揶揄道,“花名都給你想好了,薑sir,到時候你就叫——寡婦終結者。”

  我到底沒忍住笑,隨口罵了他幾句,這事就算過去了,暫時過去了。

  我也沒心情考慮太多,到了重案組,漲的可不止是薪水,還有翻倍的壓力和工作強度。從前和阿蘭一個隊,低頭不見抬頭見,忙裡偷閑還能找點樂子,看看劇打打遊戲,整些個辦公室小火鍋什麽的。那樣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如今我在重案組公事纏身,他在飛虎隊強化訓練,坐一塊兒好好吃個飯都難。

  工作狂中的工作狂,重案組的同事們這樣評價我。也許吧。我自認不是什麽胸懷大志的人,立功也好,晉升也罷,順其自然就行了。我真正熱愛的是這份工作,倘若哪一天我倒大霉殉職了,重新投胎我還要做警察。

  二十多歲的年紀嘛,就是用來拚的。

  但命運總是很頑劣。當一個人逐漸適應了某種生活,它就給你安排新的挑戰。

  我發現了一件事。

  陸和光身上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這是我見過的最離奇、卻又最可靠的事情,乃至於改變了我的整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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