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茶國,大城市北有茶都,中有文城。
茶都乃茶國京城所在,借用茶國人自己口口相傳的說法,茶都是名利場。對於那些一心想出人頭地的夢想者以及追名逐利、*弄權勢的野心家而言,茶都是他們的不二之選。文城則不然,文城是那些充滿人文情懷的人們的理想地。相比於茶都的熙攘喧囂,文城倒更顯它淡泊寧靜的好來。
然一樣米養百樣人,有人淡泊名利,自有人追逐名利;有人覺得茶都的好,也自有人深感文城的妙。
閑言少敘,話說文城有一少男少女,生的端得好模樣。
那少男叫牧天,手持木劍,那少女叫夢簫,腰掛玉簫,那日,牧天和夢簫剛剛從古書市場淘得一本音律古籍,正往回家的路上走著。
走到半途上,街那邊忽地想起了鐺鐺的鑼聲。
牧天和夢簫循聲望去,原來街那邊的空地上,不知何時,早已圍了一圈人。
牧天見這陣勢,提著那木劍,站在那裡望得整個人都傻了。
夢簫佯嗔道:“又不安生了?”
牧天訕笑著說:“我們就去看看吧。”
夢簫睨了牧天一眼,笑道:“我就知道你不安生的,好吧,且去看看就回,我們已出來大半日了。”
牧天忙道:“曉得,曉得。”
話未落,牧天已拉著夢簫的手,朝那圍觀人群快步走了去。
牧天撥開人群,帶著夢簫,站在了圍觀圈子的裡頭。
牧天和夢簫到了裡面才發現,敲鑼的乃一鄉下模樣的中年大漢。
那中年大漢*著上身,長得虎背熊腰,倒也有幾分健碩。
那中年大漢敲完鑼,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然後抱著拳頭對圍觀的人高聲說道:“多謝各位賞臉,家中老母身患重病,在下無能,竟無錢醫治。在下不怕獻醜,在此賣些武藝。各位若瞧著好,丟幾個銀錢,以助在下回家尋醫買藥,治了老母的重病。這裡先謝過了。”
說完,那中年大漢大漢將一個竹簸籮往前放了房,就從地上撿起事先帶來的木棍,擺出了一個架勢。
牧天見了,朗聲叫好。
旁邊有一閑漢,叫瘦矮猴,恰好認識牧天。瘦矮猴聽牧天叫好,不以為然道:“他那架勢,擺得極不端正,你倒會瞎起哄。”
牧天道:“此言差矣,人家賣藝救母,孝心可嘉,就是不擺那架勢,也是要叫好的。”
瘦矮猴被說得一時語塞,隻得嘀咕道:“誰知道他說得是真是假。”
牧天不客氣道:“你這猴子,只會說風涼話。”
瘦矮猴說不過牧天,便道:“不和你廢話,且看他如何耍子。”
那中年大漢擺著架勢站在那裡,想了好一會兒,這才雙手抓著木棍,呼呼地掄了起來。
“好,好!”牧天站在那裡,只顧叫好。
孰料第三個好字還未叫出來,那中年大漢掄著的木棍就打在了他自家的小腿上。
那中年大漢不由得丟了木棍,蹲下來抱著那受傷的小腿,在那裡疼得直齜牙。
圍觀的人們一看這中年大漢的棍法如此蹩腳,發著種種噓聲,扭頭就要散去。
牧天倒急了,連忙挺身而出,站在那中年大漢身旁,提著嗓音對意欲散去的人喊道:“喂,我說各位,你們別走啊。”
“這麽蹩腳的棍法,還說談什麽武藝,分明是江湖騙子。”人群中有人回應道。
有人這麽一回應,就有眾多的人紛紛附和:“就是,這買藝是騙人,難保救母不是瞎話。”
牧天分辨道:“萬一沒有騙人,你們豈不是見死不救了麽?”
圍觀的人們隻說那中年大漢沒真本事瞎吆喝,絲毫不為所動。
牧天便對夢簫道:“夢簫,咱們可還有銀錢?”
夢簫摸了摸身子,說道:“沒有銀錢了,剛才買那銀錢,都已花了。”
牧天情急之下,索性點名叫住了人群中幾個認識的人:“瘦矮猴!伍掌櫃!”
瘦矮猴本就是來蹭熱鬧看的,一聽牧天叫他,隻裝著沒聽見,來了個腳底抹油,一溜煙跑得個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伍掌櫃的聽牧天叫他們,又不滿,又無奈:“哎呦,你個牧天,叫我們作甚,我約了人喝茶的。”
牧天心裡將那瘦矮猴罵了個狗血噴頭,口上卻對伍掌櫃說:“伍掌櫃,你這麽走了?”
“不走還能怎地?”伍掌櫃反問道。
“走是可以,隻是不知伍奶奶可否安好?她可是喜歡我的緊。”牧天說道。
“好好的,提家母作甚?”伍掌櫃道。
牧天和伍掌櫃這麽一說話,意欲散去的人們又停住了腳步,像看那中年漢子耍棍法一般重新圍觀過來。
牧天壞壞地笑道:“不做什麽,隻是什麽時候伍奶奶叫我和夢簫去玩時,我不知道要不要說今日伍掌櫃見善不施的事。”
說完,牧天故意問夢簫:“夢簫,你說,到那時我們說還是不說呢?”
夢簫心領神會,說道:“那要看伍掌櫃怎麽做的了。”
伍掌櫃家的老母是個大善人,平日裡吃齋念佛,整日地叫伍掌櫃行善積德。伍掌櫃是個大孝子,心中不以為然,面上卻從不敢違拗。
伍掌櫃見牧天和夢簫這麽說,又氣又恨又沒辦法,磕絆說道:“你……你們這……這兩個小鬼,虧我平日裡待……待你們不薄,卻在這裡要害……害我回家挨罵。”
“不然怎麽著?”牧天作無奈狀說道。
“好吧!我施銀錢還不行嗎?”伍掌櫃氣嘟嘟地上前掏出銀錢。
“這就是嘛!”牧天歡喜道。
伍掌櫃掏出一顆碎銀,正待放入那中年大漢的竹簸籮,忽地他想到什麽,反而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那碎銀,舉在了半空。
“不行,我說你個鬼牧天,你得說道說道,如何讓我將這銀錢施於這漢子。”伍掌櫃這用意顯見是要為難為難牧天。
“如何讓你將銀錢施於這漢子?”牧天故作疑惑地問道。
“對。”伍掌櫃說了‘對”字之後,連忙補充道,“但你不準拿家母說事。”
“好,不拿伍奶奶說事。”牧天道。說話間,牧天已出手,從伍掌櫃那拇指和食指見將碎銀摘了過來。
牧天將那碎銀在手中拋了拋,口中說道:“很簡單,就這麽著,銀錢就施於這漢子了。”說著,牧天就將那銀錢放入了竹簸籮。
那中年漢子待要說謝,卻被牧天示意製止了。
“你……”伍掌櫃沒想到牧天會來這麽一手,“你……你這算什麽說道?”
“不是叫我讓你如何將銀錢施於這漢子嗎?”牧天道,“就這麽著啊,你說簡單不簡單。”
伍掌櫃氣得話都說不出了。
牧天將那碎銀從竹簸籮中撿出來,重新交給了伍掌櫃,笑道:“伍掌櫃,不要當真,我和你開玩笑呢,這銀錢你若真不想給,那也不強求。”
牧天這麽說,伍掌櫃的氣反倒順了。
“誰說我不想給?”伍掌櫃道,“不就是區區幾錢碎銀。”
說著,伍掌櫃複又將那銀錢施於了中年漢子。
那中年漢子得了銀錢,向伍掌櫃稱謝不迭。
牧天見狀,拍手笑道:“好,伍掌櫃,改日我上你家,親自給你泡功夫茶。”
伍掌櫃用手指戳了一下牧天的額頭,故作咬牙切齒狀,說道:“你個鬼牧天,哪天看你不要把天翻了。”
“天翻了,還有你伍掌櫃幫忙照應著呢。”牧天油著嘴說道。
伍掌櫃擺擺手,說:“得,得,你個鬼小子,少給我戴高帽。家母那邊,你們還是得常去玩玩。”
伍掌櫃說著,瞥了一眼旁邊的夢簫,興致所致,便開玩笑道:“我說夢簫,這鬼牧天你可得管嚴實嘍。”
“伍掌櫃!”夢簫話才出口,臉已羞紅。
伍掌櫃見了,一邊開懷大笑,一邊說:“不與你們瞎耽擱功夫了,我還約了人喝茶的。”
說完,伍掌櫃撥開人群,離了這圍觀的圈子。
待伍掌櫃走開,牧天才朗聲對圍觀的人們說道:“伍掌櫃都施了銀錢了,各位也施些吧。”
人群中又有認識牧天的,接著牧天的話便說:“要我們施錢也不難,你那木劍可曾越練越小了?”
原來牧天自小酷愛練劍。人們問牧天,這劍要練到什麽程度才可罷休?牧天指著手中的那把形影不離的木劍說,待著木劍越練越小,越練越小,直練到這木劍都沒了,練成手中無劍,心中有劍,就算是成了。
牧天這一典故,在文城也算是婦孺皆知了。
因而此時有人一說出這話,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會心哄笑。人們紛紛順著這話茬說道:“是呀,是呀,你若練一段劍法給瞧瞧,我們施些銀錢也樂意。”
牧天倒也爽快,說道:“這又有何不可,我讓你們見識一段劍舞簫音。”隨即,牧天叫了一聲:“夢簫!”
夢簫從腰上取出玉簫,噙在口中。那簫音便嫋嫋地響了起來。
牧天伴著那簫音,一時間將那木劍舞得時而如風擺楊柳,時而如光掠平湖。在悠悠簫音中,牧天那一陣緊一陣松,一陣快一陣慢的架勢,看得眾人眼睛都花了。
一曲簫音畢,牧天才如白鶴收翅般收了招式。
眾人癡了一會兒,繼而一片叫好,一時間那銀錢如雪片一般,紛紛落入那竹簸籮。
那中年漢子從未想此收獲,見了這陣勢,都忘了去撿散在竹簸籮外面的銀錢,只顧站在那裡,對施銀錢的人們連連稱謝。
眾人散去後,那中年漢子看著牧天和夢簫,雙手抱拳,呼的一下,就要跪下拜謝。
牧天手快,連忙扶住那中年漢子,口中說道:“別,別,不用這樣!“那中年漢子雙眼紅潤,說道:“多謝恩人,你可是救了我家老母了。”
“不說這個了。”牧天說完,問道,“第一次來文城吧?”
那中年漢子面露羞赧之色,說道:“家中離這裡雖隻有半日路程,在下卻還是第一次進城。”
“往後若想賣藝換錢,得先長些真本事。”牧天勸導道。
那中年漢子誠懇道:“在下曉得了,其實在下也就是一塊種地的料。”
牧天點點頭,說:“那你早點回家吧,好生照料老母,好生種地。日後有什麽難處,到文城找我們。”
那中年漢子滿臉感激,朝牧天和夢簫深鞠一躬,收拾了銀錢行頭,又朝牧天和夢簫鞠躬謝了謝,這才道別而去。
目送那中年漢子走遠,夢簫才對牧天說:“我們也得趕快回去了,這出來半日,父親還等著考我們功課呢。”
牧天輕松笑道:“今日的功課不就是背那《文昌帝君陰騭文》嗎?我已經會背了。”
說道這裡,牧天就開始背了起來:“帝君曰,吾一十七世為士大夫身,未嘗虐民酷吏。救人之難,濟人之急,憐人之孤,容人之過,廣行陰騭,上格蒼穹,人能如我存心,天必賜汝以福……”
牧天背到中途,夢簫也忍不住一齊背道:“……濟急如濟涸澤之魚,救危如救密羅之雀;矜孤恤寡,敬老憐貧;惜衣食周道路之饑寒,施舍棺槨免屍骸之暴露……”
二無憂少年一邊背著書文,一邊朝家中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