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牧天、夢簫想到第二日要離家出門，便特意來書房找到敖興、敖張氏，坐在那裡，和他們說了一會話。

　　不知怎的，敖興又聊到隱居山林之事。

　　牧天便道:“父親放心，這回出去，定要打聽一個世外桃源般去處。”

　　敖張氏責怪道:“你這孩兒，你父親說歸隱，你就要給他找歸隱的去處，莫非你日後不想念你父母了麽?”

　　牧天忙道:“母親這話差了，因為歸隱是父母的樂意事，所以孩兒要樂得成全。孝有千千種，孩兒認為，其中最大的孝就是，為人子的要成全父母的樂意事。這和想不想你們是兩回事情。母親，你們現在尚在身邊，我都日夜的想你們。若你們哪天真的歸隱了，你可知孩兒會怎樣的想你們?”

　　“你倒說說，怎樣的想我們?”敖張氏道。

　　“自是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地想著了。那時，孩兒定會想你們想得都覺不得自己在想了。”牧天道。

　　敖張氏道:“你這前半句我倒聽懂了，這後半句是怎麽說?”

　　牧天便解釋道:“我們都在呼吸空氣，可我們誰也沒覺得自己在呼吸空氣。孩兒那時候想你們定會想得如呼吸空氣這般。”

　　一番話，說得敖興、敖張氏都忍不住笑道:“你這孩子！”

　　夢簫趁勢說道:“父親，母親，你們說說，這牧天是不是越來越滑了?”

　　敖張氏點頭笑道:“是越來越滑了。”

　　四人正說著話，這時青霜急急地走了進來。

　　“穿楊可曾到這裡來過?”青霜喘著氣問道。

　　敖興、敖張氏、牧天、夢簫四人見青霜如此焦急，不由站了起來。

　　“穿楊沒來過呢，青霜。”夢簫說道。

　　“這癡穿楊。”青霜不知說什麽好。

　　“家裡其它地方都找過了嗎?”牧天問道。

　　“都找過了。”青霜道，“我看這裡燈火亮著，還以為他跑這裡來了。”

　　“莫不是他那毛病又犯了?”牧天猜測道。

　　“大概是呢，否則，好好的，人怎麽就不見了?”青霜說道，“我在收拾行李時，他還在我身邊的，我一個不留神，他就不見了。”

　　敖興、敖包氏道:“那你們趕快到外面找找。”

　　“對對對，我們到街上找找去。”牧天說道。

　　說著，牧天、夢簫、青霜匆匆地來到街上。街上的人無不認識穿楊，牧天三人一打聽，就打聽到了穿楊大致擺渡口方向去了。

　　快到擺渡口時，牧天三人遠遠地就聽到有人在喊:“你們別喊我穿楊，別叫我，這麽多人認得我，有意思嗎?有意思嗎?我要去易容，再不叫這麽多人認得我！你讓我上船，讓我過河，讓我去易容……”

　　青霜聽到這聲音，對牧天和夢簫說:“穿楊在那裡喊呢。”

　　牧天看著穿楊身邊的另一身影，說道:“原來張船伯在攔著穿楊。”

　　夢簫道:“怪不得穿楊喊‘讓我上船’。”

　　青霜卻在那裡焦慮道:“我道穿楊是犯癡病找人找到這裡來的。原來他是起了別的怪念頭。我就是怕那麽多人追著穿楊叫，他受不了，才想帶他離開的，沒想到還是晚了，他還是起了怪念頭。”

　　牧天勸慰道:“且先把他叫回去，明日我們帶他離開文城，興許就好了。”

　　“恩，我們趕快去吧。”青霜點頭道。

　　張船伯拉著穿楊，正在那裡勸解，他見牧天三人趕來，如釋重負，連忙說道:“牧天，你們來得正好，穿楊嚷著要過河，我看他一人，就攔了他。幸虧你們來了，再不來，我都攔不住了。”

　　“有勞你了，張船伯。”牧天替青霜和穿楊感謝道。

　　青霜朝張船伯點點頭，來到穿楊面前:“穿楊，我們先回去，明天過河。”

　　“我要易容。”穿楊嚷著說道。

　　青霜勸道:“明天去易，你看現在都這麽晚了。”

　　“我不要那麽多人認識我，我要去易容。”穿楊仍在那裡喊。

　　青霜依順道:“好呢，好呢，穿楊要去易容。”

　　青霜為了讓穿楊確信，特意喊著夢簫說道:“夢簫，我們明天讓穿楊去易容，對不對?”

　　夢簫領會，連忙回應道:“對，我們明天就打算讓穿楊去易容呢，免得那麽多人喊穿楊的名字，吵著穿楊了。”

　　青霜讓夢簫說完，接著勸穿楊道:“我們先回去，明天我們就去。”

　　穿楊還要上船，青霜隻得又說:“你現在去，難道鐵鋼弓不要了麽?”

　　穿楊聽到青霜這麽一說，這才發現鐵鋼弓沒帶在身上。

　　穿楊喃喃說道:“是了，鐵鋼弓都忘帶了。”

　　青霜就勢道:“我們先回去，鐵鋼弓放在牧天家呢。”

　　穿楊這才安靜下來，青霜趕緊帶著他，沿原路返回。

　　牧天和夢簫再一次謝了張船伯，然後緊跟上青霜和穿楊。

　　穿楊拿了鐵鋼弓，又在那裡喊著要去易容。

　　青霜好說歹說，才將穿楊勸住。

　　穿楊生怕青霜哄他，便如孩兒般問道:“青霜，你說明日就帶我去易容，可說話算數?”

　　青霜道:“青霜什麽時候不說話算數了?明日牧天，夢簫也會和你一同前去。”

　　穿楊道:“這麽說，我一覺醒來，明日就可以去易容了?”

　　青霜道:“是呢，是呢，好好睡一覺，一覺醒來，明日我們就上路了。”

　　穿楊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便問道:“我若易容了，她還會認識我麽?”

　　青霜知道這個“她”便是穿楊感覺裡的那個人。

　　為了不讓穿楊有絲毫懷疑，青霜非常肯定地回答:“當然認識了，她是你愛人，你縱是模樣全變了，她也會認識你的。”

　　穿楊轉憂為喜:“那就好。那我先睡了。”

　　“恩，睡吧，睡吧。”青霜一邊扶著穿楊躺下，一邊說道。

　　穿楊在床上躺好，看著青霜在為他忙活，便說:“青霜，我易容了，你也還認識我的，對吧?”

　　青霜忙道:“當然啊，我是青霜，穿楊無論什麽模樣，我都認識的呢。”

　　穿楊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好，我不想別人認識我，但我要她……還有青霜你認得我的。”

　　穿楊這番話，不知怎的，讓青霜鼻子忽地一酸，青霜若不是用手強捂著嘴鼻，幾乎不能自持。

　　穿楊卻未覺察到這些，躺在那裡看到牧天、夢簫，便接著說道:“牧天，夢簫，我也要你們認得我的。我隻是不要不相乾的人認得我。”

　　牧天和夢簫連忙說:“恩，我們要認得你，會認得你的呢。”

　　“恩，那就好，那就好。”穿楊滿意地喃喃而語。

　　不一時，穿楊躺在床上就響起了微微的鼾聲。

　　夢簫確認穿楊睡著了，才問青霜:“青霜，你沒事吧?”

　　青霜這時才有空閑拿出她的青竹葉，一邊撚著，一邊歎了口氣說:“沒事。”

　　說完，青霜忽然笑了一笑，說道:“夢簫，我是不是挺傻的?穿楊剛才一句要我認得他，我就受不了。”

　　“哪呀，別瞎想了，青霜。”夢簫勸慰道。

　　青霜仍在自己的思緒裡，幽幽地說:“其實說穿楊癡傻，我又何嘗不癡傻?”

　　“你認這癡傻嗎?”夢簫問道。

　　青霜想也沒想:“認啊，不認我就不這麽跟著他了。”

　　“那不就結了。要說癡傻，我們幾個都癡傻。”夢簫說道這裡，看了牧天一眼，“就說牧天，面上雖沒穿楊的癡傻神色，整天如脫韁的野馬一般，其實那癡傻勁兒世間難尋……”

　　牧天在一邊聽了，只顧傻乎乎地陪笑。

　　夢簫接著說道:“再說我，明知牧天癡傻，卻也像你跟著穿楊一般，整日還跟著他，不一樣地也是個傻人?”

　　牧天聽夢簫這麽說，笑得愈發地傻了。

　　這時，敖興、敖張氏來到穿楊的房間。此前，他們關心穿楊，都來過好幾回了。他們看過穿楊之後，都被牧天和夢簫勸了回去。可他們終究不放心，這時又重新過來了。

　　敖興、敖張氏見穿楊已然睡著，便問青霜:“怎麽樣，沒事了吧?”

　　青霜搖搖頭說:“不是很好，往日裡，他要起什麽念頭，我勸勸也就好了。可這回他說要易容，恐怕是勸不了了。”

　　“怎麽知道勸不了了?”敖張氏問道。

　　“可以感覺得到的。”青霜道。

　　“這可如何是好?”敖張氏不免擔心道。

　　“勸不了隻能依他了。”青霜道。

　　“可這易容並非易事，青霜，你可要想好了。”夢簫在一旁說道。

　　“要說這也無妨，絕塵寺附近有個妙手谷，哪裡住著一位高人，叫妙手千張，這人非但是神仙樣的人物，也是世間絕無僅有的易容高手。”青霜看了看牧天和夢簫，接著說道:“你們不是問過我，穿楊的箭術從哪裡學的?我隻是告訴你是我們師父無是長老教的，其實要說根源，穿楊的箭術，我的竹葉飛刀，都得益於妙手千張留給我師父的《箭譜》和《飛刀譜》。”

　　“這麽說，你師父無是長老和妙手千張認識?那穿楊易容的事就好說了。”牧天說道。

　　“這倒不好說。”青霜否定道:“當年，我師父也是在寺外散步偶遇妙手千張，真要找妙手千張給穿楊易容，那我們還得去妙手谷找。”

　　“那我們明日就往妙手谷去。”牧天說道。

　　“也隻能這樣了。”青霜道，“隻是找不找得到妙手谷，那得看緣分了。”

　　敖興對那妙手谷頗有幾分興趣，便問:“妙手谷那地兒可好麽?”

　　“好！實在是一個神仙所在。”青霜說道:“我也是聽我師父無是長老說的，妙手谷是一個極神秘去處，想去找妙手千張的人不少，但真正到妙手谷的人不多。人人皆知去妙手谷就在去絕塵寺的路的岔道上，但就算走了那岔道，若非機緣巧合，也到不了妙手谷。即使去過的人，出來了，若再回去也未必知道路。”

　　“此其一。”青霜接著說到，“其二，妙手千張乃世外神仙，常年雲遊在外，家在妙手谷，人卻不見得在妙手谷。拜訪者即使有幸到了妙手谷，去了妙手千張家，一旦沒遇到他，此後無論是等，還是下次再去，也無論拜訪者花多大的價錢，請多大的人物出面，妙手千張興許會好酒好菜款待訪客，但絕不會答應給這樣的‘無緣人’易容。可一旦拜訪者初次登門拜訪時，妙手千張剛好在家，那無論拜訪者是正是邪，是富是窮，妙手千張就會視其為‘有緣人’。給‘有緣人’易容，妙手千張倒貼也樂意。”

　　“有沒有緣，我們去了才知道。”牧天說道。

　　“正是，穿楊真要易容，我們隻要去妙手谷試試了。”夢簫也道。

　　“對了，這裡去妙手谷，恐怕要些時日，穿楊他若急著要易容，耐煩得住嗎?”牧天問道。

　　“耐煩得住的，穿楊雖癡傻，但我們哄不哄他，他知道的呢。”青霜說道。

　　“這樣就好，那我們明日就起程往西去妙手谷。”牧天說道。

　　“兒子，等等，我們能否一同前去。”敖興剛才聽到青霜說那妙手谷，早就心癢癢。

　　牧天瞬時反應過來，說道:“是了，孩兒口口聲聲說要幫父親找個世外桃源般的去處，這會兒卻忘了。”

　　“怎麽樣，青霜，我和牧天家母親可否同去?”敖興問道。

　　“我是沒問題。”青霜狐疑地看著敖張氏和夢簫， “隻是你們……”

　　夢簫忙道:“我父母嫌隱在這文城還不夠清淨，早就想找個僻靜的妙處，讓自個兒完全歸隱起來呢。”

　　“原來如此。”青霜這才沒了疑慮。

　　夢簫這時卻對敖興說:“父親，你們說去就去，未免太倉促些，家中有些事情你們還是得料理的吧?”

　　“這倒是，你這老頭子，遇到這事，就急得和什麽一樣。”敖張氏道。

　　牧天見了笑道:“父親，母親，你們要不隨後來吧，我們會一路走，一路等，一路留信給你們的。”

　　敖興見事情急也急不來，說道:“也隻能如此了。到那岔路，我們若沒趕上，你們可一定要在那裡等我們的。”

　　牧天笑道:“父親，放心，到了那裡，你們若沒來，我們就是讓青霜和穿楊先進去，也要在那裡等你們來了再去。”

　　“這才是我的好兒子。”敖興滿意地說:“對了，你們明天出行，是否要備馬?”

　　牧天和夢簫一味著想到明天要隨青霜他們出行，卻沒想到這一層。他倆聽敖興這麽一問，不由得相互看了看，然後又看了看青霜。

　　青霜便說道:“不必了，我們一路步行好些。”

　　牧天忙道:“是是是，騎著馬，行色匆匆的，倒不好。”

　　敖興道:“這樣也好，你們步行，我們可慢慢料理家事，日後來追你們也從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