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如刀,晨雨紛紛。
方銘站在天台的半牆之上,默默地凝望著天上的白雲,凝聽著風、感受著內心的恐懼。
他在猶豫。
他在害怕。
他被莫大的恐懼包圍,遲遲不敢動彈。
【愉悅度0%……恐懼10%】
六層高的宿舍樓,三米的層高,十八米的高度,在這種高度下,他的身形猶如空中的浮萍,稍有不慎就會腳滑摔下去,不說粉身碎骨,但最低也是武道路斷了。
這種環境下,常人連往下看都要抓著什麽東西才能安心。
可這卻是跨越武道第二境的必經之路——盜天機。
方銘要做的,就是在這個方寸平台之間打上一整套拳法,然後背朝外保持十分鍾的葉問蹲。
盜天機盜天機,既然被稱為盜,那就意味著這個行為必然會承受著常人不能承受的煎熬痛苦,否則就該叫做拿天機了。
站在陽台邊牆之上,哪怕腳下的方寸平台很是寬敞,足夠人能自由行走,甚至夠人跳個舞都綽綽有余,但你的腿就是會不爭氣的打抖顫栗。
即使人自己覺得自己沒在怕,可生物體求生的本能一定會戰勝自己的意志,讓人不由自主的升起恐懼的負面情緒。
行境大成的武者就能夠在鋼索上行走自如了,這一點,方銘在七年前就能做到了。
但那時他的腰上綁著安全繩,摔下去了也屁事兒沒有。
武者想要突破,邁入更高一層,就必須卸下安全繩,摘掉生命的保證,在高空之上憑借著一條不足腳掌寬的鋼索演武。
這便是盜天機。
盜的,不僅僅是天機,更是天之心、地之靈,是那些潛藏在人心底最深處的勇氣,直面生死大恐怖。
說的直白點,就是練膽子的方法而已。
這就是武者想要對己身更進一步的必經之路,只有克服心靈的恐懼、遏止身軀的顫抖、努力的將自己平生所學在這種高空環境下流暢運用,如此、方能徹底掌握內外勁力、身心合一。
這個過程中,注定會有無數人拜倒在恐懼之下,跌倒、放棄,乃至於逃避武功。
或許,這也是武道為何衰弱至今的原因之一。
有句話說的不錯,人類的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恐懼面前依然鼓起勇氣,赤手空拳的迎上滅亡的命運。
來到這個世間二十年,方銘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到達自身武道的極限了。
也不能說是武道的極限,應該說是他自己的極限到了。
這一步,他跨不過去。
【恐懼60%】
“果然,我就是個普通人而已啊,哪怕穿越了、帶著系統也沒法改變這點事實……”方銘不無遺憾的歎了口氣,從半牆上跳了下來。
【恐懼50%】
十年習武,短短三年即行境大成,被師父誇讚為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卻因為害怕,諷刺地倒在了跨入傳說的門檻前。
師父到死的時候也在遺憾不能和方銘一起在山頂的鋼索上觀日出,現在倒好,老人家不用遺憾了,因為他方銘根本就不敢盜天機。
若是師父泉下有知,大概會氣得從土裡爬出來拿刀砍他?
可那又如何,師父那樣的人也因為突破三境時出了差錯,活活把自己給練死了,他一個小小的一境武者,更要小心謹慎才行。
七年,整整七年,方銘卡在這一步已經七年了。
同期的師兄師弟們對他已經從鼓勵轉為遺憾了,
師姐師妹看他的眼神裡也帶著點同情,也就幾個師伯常常恨鐵不成鋼,老是訓斥他。 不過這也沒什麽,因為就連方銘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何況他人呢?
他也不是沒試過蹦極,甚至做出了兩天跳二十八次的壯舉,可這又有什麽用呢?一旦摘下蹦極的安全繩,他還是會感覺到由衷的恐懼。
這兩者給人帶來的恐懼程度根本不是一個層面的。
曾經有過一個二境的師伯教過他一個辦法,那就是循序漸進。
將盜天機所要面臨的高度逐步增高,先是在三米高的圍牆上演武、然後是二樓、三樓,直到在每一層高度都磨練圓滿後,再依次向上,一路突破二境。
但這種取巧的辦法會令人下意識的讓自己以為自己不行,給自己的心靈留下一個極大的弊端。
就像是考試作弊,固然能得到一次良好的成績,受到同學傾佩羨慕的眼光、老師家長的表揚獎勵,但代價就是你心裡會永遠的留下一根刺。
得到的讚揚越多,這根刺扎得就有多深。
長此以往之下,武道路就算是毀了,再無更進一步的可能,甚至有些極端點的人還會自廢武功來獲取安慰,比如他那個曾經的二境師伯,在告訴了他這個方法後,便痛苦的自廢了武功以此來教導方銘不要走歪路。
逃課逃得多了,總有被追回來的時候。
方銘其實很想用這個辦法,就像他對冉靜說的,武道四境,能到達第二境的人就已經是陸地真仙了,什麽一葦渡江、飛簷走壁,全都一邊去,爺直接快進到虐殺原形、信仰之躍!
可每次走到二樓時,方銘總能想起那隻乾瘦冰涼的手掌、慈愛鼓勵的雙眼,抬起的腳又落了下去,接著往頂樓走去。
‘唉,作弊這條路,到底還是阿三比較頂。’方銘在心裡默默地念叨,‘畢竟是家長幫孩子高考作弊的種族……’
隨即,他想起這裡已經不是前世了,這個世界也沒有阿三,只有一統歐亞大陸的大秦天朝。
哦,這兒不叫歐亞大陸,應該叫神洲才對。換成英語翻譯過來就是God Continent。
再加上這顆星球一共就三塊大陸,其中一塊還是北極冰川,另外一塊則在西半球的赤道上,中間隔著恐怖無比的風暴海,也難怪這塊位於北半球溫寒帶的土地被叫做神洲了。
而且這塊土地上幾乎人人都信奉一位叫做“玄元天尊”的神,與他前世裡的那個堅定的無神論祖國完全相反,不過也難怪,這塊土地上幾乎沒有遭遇過什麽戰爭, 哦,應該說國家就沒分裂過,一直都叫做大秦王朝。
自古以來傳下的信仰從未被他人破壞過,自然也就不存在什麽無神論的說法了。
一邊往樓下走,方銘一邊回憶著自己對這個世界的了解,與他的前世做著對比,以此來消解恐懼。
【恐懼44%……恐懼36%……恐懼28%……恐懼12%……恐懼0%……愉悅1%】
樓梯間的燈似乎壞了,清晨的朝陽卻還未升起,外面天也才剛亮,顯得樓道裡有些昏暗,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方銘慢悠悠的走下樓梯,摸了摸肚子,放棄了對前世的懷念,轉而思考今早該吃點啥。
忽地,他停下了腳步,站在樓道上,皺眉觀察著四周。
不對勁,很不對勁。
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輕輕地聳了聳鼻子,聞到了一股混著硫磺和破敗的腐臭味。
樓道窗外的風聲,走廊裡學生早起的洗漱吵鬧聲,全都消失了。
猛地低頭,方銘正好看見了塗著綠漆的金屬樓梯護欄在加速的氧化腐蝕,其上的綠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一圈圈紅黑色的鐵鏽從內到外的將護欄包裹、露出了它空洞的本來模樣。
他走上前,用力的握了握,鏽蝕的欄杆竟被他直接捏的粉碎。攤開手掌,一大圈脫落的鐵鏽附著其上。
“臥槽?”
他向著窗外望去,蔚藍的天空已然附上了一層紅光,血光衝天。
整個世界已然變了模樣。
一片詭異、猩紅的恐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