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時間總是短暫,樓道中響起尖厲的哨音,“現行著裝,不戴帽子,樓下集合!‘’是模擬連陶連長的聲音,晚飯時間到了。
一班包括田孟光在內,早已將內務恢復。聽到哨音就一個接一個衝出宿舍門,利用靠近樓梯的優勢,第一批衝向樓下,如出洞的蛟龍、撲擊的鷹隼、下山的猛虎。饑餓刺激他們年輕的身體生出無窮動力。
列隊、報告,焦隊批準後,陶連長下令以連縱隊向食堂進發。圓滿完成大任務的興奮和自豪還在同學們的胸中激蕩,他們互相搭話,稱你讚他,偶有笑聲傳出。
初始還會瞄著焦隊,有意識相互提醒克制,等發現他滿臉笑容跟著三排行進,同學們慢慢壯了膽,說話聲也從前向後開始大了起來,不時還有哈哈的笑聲傳來,傳遞著無法壓抑的得意。
“二隊都有。立定!”焦隊破了音的口令傳來。啪啪,隊伍像是被時停魔法封印了似的定住了,腳步聲、說話聲、歡笑聲也同時消失。沉默,尷尬的沉默籠罩著大家。
“他媽的,大意了,‘姓焦的’驢脾氣上來了。”
其他隊呼著響亮的口號趕上來,值班員向焦隊敬禮,無視了焦隊的不回禮,呼著更加響亮的口號依次超過了作兵馬俑狀的二隊,甚至有兩個隊不約而同唱起“嚴守紀律歌”。
隊伍裡的田孟光和不少同學一樣,臉騰的漲紅,心裡罵著這幫落井下石的龜孫,發著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毒誓。“娘希匹!遲早要你們好看!”
姓焦的甩著每分鍾足有180步的齊步,踏踏地從隊尾走到隊前,又踏踏地走回去,腳底板與皮鞋墊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噪音。站定。
“下面由我指揮。陶連長,你和張指導員站到隊列第一排。”
“是!”並不整齊的兩聲回應,帶著羞赧,比往常低沉了不少。
“來了來了。”見陶張二人站到位置,田孟光默數:一,二,三。心底的嘶吼與“姓焦的”的口令幾乎同時響起:“全隊都有!正步練習,一令一動。正步走!”
“一、(兩秒停頓)二、(兩秒停頓)、一……”
田孟光聞令而動,複雜的動作已刻入肌肉,形成記憶:當聽到“一”的口令時。1、左右手大拇指外的四指二三關節靠攏彎曲,大拇指抵住食指第二關節,小臂與掌面保持一條線。2、右臂端至胸口,大臂與小臂成直角,小臂與胸平齊,離胸10公分;左臂向後盡力砍出,期間左手與左臂保持一條線。3、左腳尖發力,帶動腿部向前方踢出,腳背繃緊使腳面與地平行,膝蓋緊繃幫助大小腿保持筆直,腳掌離地30公分。
以上1至3同時進行。
接著,左腳掌砸地,右腳依樣踢出至離地30公分定住;換腳的同時換手,左手由後向前端,右手由前向後砍。
定住!只有上體正直、胯部向上提、下肢有力、重心穩定的人方能定住。等聽到“二”的口令時才能以“一”的相反動作迅速作業。
隊列的難度就在於做好單人動作的同時,要用眼睛余光盯住左右,保證排面齊、縱路直、動作協調一致。
“老子的近視度數就是這麽漲上來的,散光也從無到有啦!”田孟光一邊熟練又機械地動作,一邊還不忘在心中惡狠狠地咒罵。
很快,比缺潤滑油的機器人走得還慢的二隊落在了所有學員隊的最後。只剩自己人了,尷尬和憤怒也慢慢被拋至腦後。
“就這,
就這”,戲謔的心理活動支撐著田孟光像張富貴一樣驕傲,又像祥林嫂一樣絮叨。 是啊,感謝入學階段的艱辛訓練,焦隊長的處罰難不倒他們了。
田孟光又一次發現宿舍樓到食堂的距離真雞兒長,長到衣服一天中第二次被汗水打濕,長到其他隊的人又排著隊、呼著口號、唱著歌強勢路過,長到他精神恍惚中重回一年之前。
田孟光頭頂倒置大簷帽,身背T型木架,雙手抓外腰帶,右腳支地,左腳努力上踢,背包繩觸腳可及卻又遙不可及。
腳心慢慢皺縮起來。“遭!要抽筋。”有豐富抽筋經驗的田孟光顧不上因無力伸不直的大小腿,立即腳尖下壓、腳踝上頂共同用力,想通過拉伸強壓下去。
作為一個隊幹部口中的“新蛋子”,他可不想在其他同學面前丟人。他們不也都在呲牙咧嘴的堅持嘛。“活著乾、死了算,怕個吊”,絕不能輸給他們!
可惜這一次客觀現實壓倒了意志,感受著腳心傳來的,一陣強過一陣,糾結成球般酸刺痛感,田孟光慌了!
大顆虛汗直冒,呼吸散亂,左腳似有千鈞重,在他絕望的目光中慢慢卻堅定地向地面降下去。
“不能輸,不能輸,想辦法,快想辦法。”田孟光視線盲目亂掃,恰好對上了對面單手提棍恫嚇大家,耀武揚威走來的山東大漢焦隊長。
“你是叫田孟光吧。右腿挺直,身體正直。”
“左腿用力踢出來,伸直咯,不要彈腿。”
“嘿,說你呢。不要七情上面,給我在這裝相。”
“你看你現在這熊樣,還挺像隻撒尿的黃狗嘿。”
田孟光的眼睛都紅了, 瞪大後顯得更凸出了,搭配上腦門虯結的青筋,真凶神惡煞!都這樣了還能怎麽著?死馬當活馬醫吧。
“姓焦的。給我腿上來一棍,來啊!”
焦隊長愣了下,怒極而笑。“好好好,田孟光你有種,真以為我治不了你?”
啪啪啪,痛苦緩解了抽筋,田孟光的腿再次艱難地踢起來。
“賤!”姓焦的哼哼著,志得意滿地走了。
邊上那個1.7不到、頭髮稀疏猶如嬰兒胎毛的家夥,正乘機左腳搭右腳偷懶,看大戲呢。目瞪口呆良久,大吼一聲“臥槽,你牛*!敢和焦隊長硬乾!牛*!”
田孟光有苦難言。“現在說我是抽筋也沒人信吧。”
“你聽到了,我叫田孟光,江蘇東朐的。同學,你呢?”
“李凡平,雲南滴。格老子的,你硬是要得嘛。你這個朋友我交了。下次‘姓焦的’再操你就喊上我。”
從此,隊長有了個外號“姓焦的”,名揚全院;田孟光有了一個“敵人”,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還多了個自來熟的朋友,莫名其妙。
想到這,田孟光斜睨了一眼右邊的李凡平。因為生理短板,別人抬腿直接下砸,他就要利用身體前傾帶動邁出更大的步伐,才能保證排面整齊。現在正眉頭造“川”、戰戰兢兢地努力踢腿呢。
再長的路也終有盡頭,“坑大家”和“欠刀剁”終於到了。二隊全體埋頭狼吞虎咽,不到五分鍾就解決了滋味一言難盡的晚飯。匆忙趕赴301教研室,新聞聯播快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