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長見識,進了學院田孟光才知道原來看新聞還是牆上掛著、文件寫著,明確要求的一項工作。
“今天身心疲憊,得先休息下。”幾十年不變的片頭曲響起。田孟光準備和大多數同學一樣,正襟危坐,目光迷蒙,讓大腦休息休息,安撫一下抗議的身體。
“觀眾朋友,今晚新聞聯播大約需要50分鍾……”
“有情況!”田孟光將書包拉開又合上,合上又拉開,最後還是決定拉開,拿出一個被毛巾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盒子,從裡面取出眼鏡。
“何必呢?何苦呢?都大二了,誰還管你戴眼鏡。難不成還要把你退回去?咱可學得是工科,又不是基礎合訓那幫子牲口。”李凡平在邊上嘀嘀咕咕。
“不是你說的。我不戴眼鏡有股子帥氣,戴上了冒出股傻氣,像你高中語文老師的嘛!”田孟光邊自嘲邊向鏡片哈口氣,用毛巾用力擦著鏡片,仿佛要把鏡片上的缺口和劃痕全部擦掉。
“在機房上網時候,我看到一篇文章,說近視了不戴眼鏡,眼睛可瞎的更快。”小凡語帶警告,又轉了話題:“對了,看完新聞去機房不?我發現個網站。嘿嘿!內容可帶勁…”
“去啊。今天新聞這麽長,怕是搶不到位置。”田孟光將鏡片放到近前檢查,滿意了,邊戴眼鏡邊說著。
又迅速摘下眼鏡,用毛巾蓋住,送毛巾進桌肚,趁機隱蔽地在兩邊鏡腿與鏡框連接處扳了扳。
漫不經心地拿出重新戴上,舒心地噓口氣,世界終於清晰了很多。
“既然你討厭戴眼鏡,大可以戴隱形啊,隨用隨拋。你又不打籃球,足球也踢得少,不用怕受傷。你看我哈。”小凡頭湊過來,眨眨眼,“看出來戴眼鏡了嗎?”
“誰說我不愛戴眼鏡?我每天醒來的習慣性動作就是找眼鏡。就是……”田孟光頓了頓,驚訝地說:“咦,你眼睛周圍怎這麽多紅血絲?像個兔子,快去院醫院看下吧。”
“是嗎?怪不得這兩天覺得眼睛乾,有時還癢,得去看看。”小凡注意力立刻轉移,先是頭轉向窗玻璃,又嫌離得太遠看不清。
李凡平突地轉過頭盯住田孟光的眼鏡,搖搖頭;又幫他摘掉盯住他的瞳孔,再次搖搖頭;最後幫他重新戴上。嘴裡嘟囔著“還是看不清。算了,周末請假去163看看。就衛生所那破條件,我還信不過嘞。校醫院比163還遠,麻煩!”
田孟光全過程呆住,一動不動,等小凡罵完醫院才回神。漲紅著臉,低吼道,“你有病啊?別人會以為我們是GAY的!”
李凡平先是不假思索回到:“你有藥啊?”頓了頓,才繼續說:“不是你說我生病了嘛。我想看看有多嚴重。再說了,誰不知道我有女朋友。”
田孟光被他的無厘頭弄得哭笑不得,深呼吸幾下,才無奈地說:“找個風紀鏡啊。”
說完,強迫自己將目光轉向電視,不想搭理這個活寶。
看了半分鍾新聞上日理萬機的領導人。田孟光用左手中指向上扶了扶眼鏡,微側過頭,說:“小凡。今天不去四樓了,機子破爛,網卡的一筆,一小時還要四塊。我們去二樓吧,局域網裡逛逛,說不定能在機子上或者ftp裡找到好電影。”
小凡聲音低沉下去。“剛發的本月津貼呢?不是回校後退了假期夥食費和路費嗎。先說好,我給女朋友買了個諾基亞3310,1800塊。這個月已經彈盡糧絕咯。”
“一個月100塊的津貼平時也盡夠了。
我沒找家裡要錢,期末回去的路費是借張昆的。回來還了。” 張昆是他們一班的同學,家境很好,大一上就買了台計算機,放在娛樂室裡。大家經常借來看電影、玩單機遊戲、看小說,或共同觀摩島國動作愛情片。加上性格好樂於助人,又懂計算機技術,只要機子不用就願意借給同學,算是班級裡的紅人。
田孟光的聲音幾不可聞,轉而逐漸增大。“加上買了王小波的一套書,還要給高中幾個同學寫信,雜七雜八再買兩張電話卡、牙刷、牙膏和香皂,經濟危機啦!”
“還和那些高中同學聯系呢,感情真好。”李凡平語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繼續追問,“話說和你聯系的大多是女同學吧。說說,哪個是你的‘夢中情人’?是山東大學那個,還是清華那個?”
田孟光收回看電視的目光,面無表情轉過脖子,就盯著李凡平。
小凡恍然未覺,繼續琢磨,“總不能是那個剛進高中時調戲你,讓你怒罵‘你去屎’的那個吧?除了聽你說過,沒見到你和她聯系啊。”
說到興奮處,雙手互擊,“小說裡不都是這麽寫嘛!‘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不自在’。對,就是這樣。你因恨生愛,墜入情網,不可自拔!”
“你的想象力比你的海拔可高強多了!思想這麽齷蹉,你女朋友知道嗎?”田孟光鼓唇還擊,心裡恨不得賞自己幾個嘴巴,叫你嘴賤,幹嘛這麽相信李凡平,這下報應來了吧。
“唔,不是哈。”小凡手托下巴,念叨著“souga”,然後瞳孔放大一下,有紅血絲的眼睛仿佛突然反光,“masaka!”
自信的嘴角上揚,右手揣兜,左手食指指著田孟光的鼻子說:“真相只有一個!”他興奮到旁若無人,近乎吼出來:“你暗戀清華那個女同學!”
“白癡!聲音小點!”田孟光打落小凡的手指,慌忙想堵住他的嘴,又泄氣地垂下手。已經遲了啊!
對,確實遲了!“暗戀”、“清華”、“女同學”這些詞可太勁爆了!
等田孟光遊目四顧時,碰上的是一雙雙饒有興味的眼。他強作鎮定,眼睛死盯著屏幕,連見勢不妙端正坐好的李凡平都顧不上罵了,只在心裡咂摸著那些目光的意味。(好奇,興奮,不相信,鄙視,看傻子呢!)
“田孟光、李凡平,又是你們!”陶連長氣急敗壞,語含威脅,“焦隊的心情還壞著啦!小心我”
“135565,3155531……”一陣熟悉至極的激昂小號聲從電視中傳來,打斷了陶連長的話。他連忙下令“起立!”
同學們立正站好,目視著電視裡的旗幟,嚴肅又認真。36秒後,陶連長下令坐下後。看了看田、李二人,嘴巴張了張,終於還是沒說什麽,自顧坐下看起電視。
田孟光想起去年剛入學時,大家語氣熱忱地討論著條令中關於升國旗奏唱國歌時應如何行禮的規定。一致同意:當新聞中出現國歌時,也應當由值班員下令起立,表達熱愛。
多麽可愛的同學們!一年後,雖然他們早知道這樣做是“教條”的,但還是堅持了下來。
李凡平戳了戳思緒飄飛的田孟光,“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想戈玲。”回了一句,田孟光醒過神來,忙說:“咱今天還是別去機房了。我看《黃金時代》,你回去躺躺,多休息休息眼睛。”
“管特媽!要去!多大點事,死不了!”小凡揮揮手,作“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奮起狀。
“就去二樓。乾它兩把反恐精英去!臥槽!你不知道,合訓三隊有個牲口。甩狙用得和作弊一樣,一照面就是死。看他打可太牛*了,和他對家就崩潰鳥!”
小凡越說越興奮,白沫在嘴邊集聚,還手舞足蹈,用動作來加強表達。好像大殺四方的是自己一樣。
“先說好。這次你給我拿包,我先衝過去佔位置。你這小身板小短腿的,怕是搶不過別人。”說著,田孟光還不忘向邊上閃一閃,免得沾上四濺的口水。
“嘁。說得就像你跑得過我一樣。”李凡平不屑地瞅著田孟光,“我家可是高原,到這,跑步比喝水還容易。”
“還有啊,我警告你不許再說我矮。鄧爺爺曾經說過‘濃縮的都是精華’!”
“我去。這句話不是長江弟弟說得嗎?你可不要亂安名人名言哈。我可是語文課代表。”田孟光嘴巴一蹙,眼皮虛閉,甩給小凡一個鄙夷的眼神。
“高中的。現在可是大學了,我們沒有語文課。更不可能有語文課代表!”小凡回敬道。
“領導人在參加防科院50年校慶時鄭重宣告:05年前再裁減員額20萬。裁減…員額、堅持……,是……作出的一個重大決策。”
轟,像一顆炸彈爆開,同學們用剛學的粗淺知識熱情討論著這條大新聞。有的對領導在學校宣布感到自豪,認為與有榮焉;有的在分析背後的深意,認為主要是為了調整軍種結構比例;有的在琢磨對自身的影響,認為研究高科技在未來大有可為;還有的擴散聯想到上半年的伊拉克戰爭,認為領導層認識到信息化的“倍增器”作用,我們學的專業前途一片光明!
田孟光沒有加入,眼帶羨慕掃視著熱火朝天聊著的同學們,繼而嘴角微抿,又垂下視線。
這是一群以理想和使命武裝行囊的有志青年。他們目標遠大、勇擔大任、樂扛大旗,永遠青春,永遠熱血,永不言敗!
三年、六年或九年後,這些新鮮血液將以夢為馬,奔赴祖國的四面八方、海角天涯,逐步成長為隊伍的肌肉、骨骼和神經,成為新一代的“脊梁”!
反觀自己呢,田孟光心中又一次泛起深深的厭惡。
動機不純。到這裡為的是能免費上學,包吃包穿包住,畢業包分工作,職業在社會上非常體面,不幹了還能成為體制內幹部。一個詞概括,財迷官迷!
品行惡劣。小農意識強,講個人多講集體少;服從意識差,經常頂撞領導;自律意識弱,不能在訓練學習生活中高標準要求自己;生活情趣不高, 受資本主義不良文化侵蝕,看過帶顏色的書籍、圖片、影視,沉溺於消磨意志的玄幻小說、網絡遊戲和所謂的“西方大片”。總而言之,爛人一個!
素質低下。那可就有太多可以說了:軍事方面,體能吊車尾,拿著地圖找不到方向位置,戰略誇誇其談、戰術嗚呼哀哉、兵器一概不知;政治方面,入學動機不純,理想信念不堅,艱苦奮鬥意識不強,向組織靠攏不積極;文化方面,是學校在省裡錄取的最低分,兩學期高數學習跟不上趟只能勉強及格,計算機課中基礎的模電、數電和編程只能照貓畫虎照抄照搬。言而總之,廢鐵一塊!
仿佛間,田孟光看到,一股浩浩湯湯的透明洪流托著同學們飛快遠去,他們變成了前方模糊的一團光,努力將光明散播開去;而他的周圍越來越暗,身下土地變軟變濕,化為沼澤,拖拽著他漸漸下沉。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絕望地等待著沒頂的那一刻。
“孟光,孟光”,無窮遠處有個聲音響起,好熟悉,可是記不起。
李凡平用力拍打著田孟光的肩膀,“別走神,新聞結束了。去佔座啊,遲了就沒位置了。”
“哦哦”,田孟光驚醒過來,雙手胡亂摸著身上,很好很好,什麽事都沒有。
“小凡,包留給我,你先去排隊,記得幫我佔座。我上個小號就來。”
“哎呀。關鍵時候掉鏈子!你能不能靠譜一回。”小凡顧不上埋怨,奮力衝出教室,眨眼消失,只有聲音在空中飄蕩。“搞快來,遲了就站邊上看別人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