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了，教員宣布下課，開始收拾教具。但當陶連長下令全體起立向教員致意後，反常地壓壓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請蒲“宜賓”也坐回原位。然後站在講台上，平靜地說:“同學們，耽誤大家一點時間。今天，我想和你們交交心。”

　　教員異常的舉動讓大家都安靜下來，坐姿比剛剛聽課時端正多了，連蒲“宜賓”都在努力抬頭挺胸。

　　“青春是很美好的，你們有充沛的精力、健康的身體和敏捷的思維。但事情就是這麽辯證，這時期的你們又好動、多眠、注意力容易發散。”

　　說到這裡，環視認真傾聽的學員們，教員自嘲地笑了笑，說:“等你們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發現能進入深沉睡眠甚至隨時能打個瞌睡，可是莫大的幸福喲。”

　　大家配合著笑了一下，面容都挺僵硬，田孟光就只是咧咧嘴意思一下，都知道要被批評了。

　　“我不是要批評你們啊。看到你們青春洋溢的樣子，我真是很高興，彷佛看到從前的自己。說老實話，我在你們這麽大的時候，也在課堂上睡著過。不然，我怎麽會知道怎樣治你們啊。”

　　笑聲大了好多，也真誠了很多。很多人用新奇的眼光看著教授，誰能想到這麽一個學術大牛、學科帶頭人、榮譽等身的人，原來也有像自己這麽糗的時候。

　　教授收了笑容，歎了口氣。“也許，你們認為進了這個學院就像進了保溫箱，怎麽著都會分配工作。家長也可能用‘上了大學就好了啊’安慰過你們，用‘到大學再談戀愛吧，現在不行’告誡過你們......所以，你們高中時的最高目標就是在高考中考出好成績，上個好大學。等進了大學呢?不少人一下子失去了目標，迷失了自我，喪失了高中時那種進取心。”

　　很多同學包括田孟光都低下了頭，臉上開始泛起紅暈，覺得火辣辣的。教授說得太對了，他的話就像耳光，一下一下地，狠狠扇在他們的臉上。

　　教授語帶誠懇:“可是你們人生的路才剛開始啊。現在正是你們考慮未來的時候。古人說‘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則無所得矣。’就是說，應該確定一個遠大的目標或者說夢想，才能激發自己全部的潛力。”

　　教授頓了頓，又補充到:“當然，首先你要通過反思自己、認清自己，確定的目標才能貼合實際。不然，那就不是夢想而是幻想。”

　　很多同學開始翻開本子快速記錄下來。見狀，教授特意放慢了語速。

　　“其次，要分解遠期目標、大目標，將他們變成可以實現的小目標，分步驟、分階段來實現。”

　　“最後，也最重要的，就是要定期或不定期進行對照檢查，總結成功的經驗和失敗的教訓，及時調整目標。這個過程應該是貫穿全過程的。”

　　教授看大家停下了筆，才再次開口:“其實，這種方法就是系統工程。它不單單可以用在制定人生目標上，更是我們人類組織科研、工程、軍事行動等大型和複雜的活動時需要用到的方法。”

　　大家聽到這，發現居然與自己的專業發生了聯系，都驚呼出聲，似感到與有榮焉。

　　教授點點頭，笑著解釋說:“沒錯。就是大三開始你們專業課需要學到的。雖然我只是教你們模擬電路，但系統工程是一種思想、方法，就像哲學一樣，是我們改造客觀世界的思想武器，電路中當然也要用啊。”

　　講了這麽大段的話，

教授停下喝口水。又開口道:“那些從入學就奔著考研、讀博目標去的同學，自然會‘無需揚鞭自奮蹄’。我想告訴你們中那些隻想讀個本科投入工作的學員，你們考慮過部隊需要你們發揮什麽作用，你們能滿足國家、部隊和領導對你們的要求嗎?”　　這個發問就像一柄錘子敲在田孟光的腦袋上，將他震住了。是啊。國家培養自己，還不需要個人掏錢，肯定是需要自己發揮作用，作出貢獻的。

　　教授緊接著又拋出一個問題:“以前，各分院的本科生四年都在本部度過。從你們開始，要先在三號院學習兩年，後面兩年再搬到本部進行專業學習。你們考慮過為什麽嗎?”

　　大家都開始皺眉。陶連長舉手報告，教授手指向他“你來說。”

　　他站起身來:“報告教員。因為我們合並了其它學校，還擴招了，本部住不下。”

　　教授點點頭，示意陶坐下。“這是一個考慮，但不是主要原因。大家知道，我們是一個理工科的院校，主要培養科研人才。但是，我們無法滿足所有學員畢業後都進入科研院所的需求，而且不少同學也並不適合搞科研。說實話，本科的你們，也接觸不到當前各個科研領域的最前端，無力承擔科研工作。”

　　“所以，每年依然要有很多同志分到基層部隊。”教授變得嚴肅起來，“根據部隊和往屆生的反饋，我們學院畢業的學員學識很好，但不適應基層部隊。說白了就是軍事素質較差，許多軍官的必要技能缺如。可以說，很多單位接收我們的學員是有顧慮的。”

　　很多人驚訝出聲，從盲目自傲中被打醒。原來那句“今天我以學院為榮，明天學院以我為榮”的口號不但是鼓勵和鞭策，更是蘊含著期待和要求。

　　教授語速加快，不時以手勢輔助。“我們培養人才，部隊使用人才。如果我們培養的人到了基層就變成了累贅，那我們就辜負了國家和人民的重托！”

　　“你們有些人會想，是不是到了部隊，知識和技術就沒用了?”教授望著大家，有些人點頭回應，確實有此疑惑。

　　“不是的。你們應該關注了今年上半年的海灣戰爭。美軍用95天多的遠程精確打擊，摧毀了伊拉克的政治、軍事、民生各個體系，最後只有不到100小時就覆滅薩達姆政權。”

　　聽到這裡，所有學員都劇烈點頭。上半年那場號稱“百日戰爭”的戰事給了他們極大觸動。所有人突然發現，戰爭已不再是電影電視裡面那些大兵團作戰模式。美軍居然通過各種偵察手段做到了戰場單向透明，再利用精確製導武器在敵人攻擊距離之外發起打擊，打出了近乎己方無死亡的戰果。

　　那種掀翻底層思維的震撼，直到現在，他們仍然銘刻於心。

　　教授語氣鄭重，彷佛不是在與學員聊天，而是在作報告。“科技發展改變戰爭樣式，我們再也不能用過時的機械化時代的戰爭思維指導未來信息化條件下的高科技戰爭了。必須求變，而且要快！時不我待，慢則落後，落後就要挨打啊，同志們！”說到最後，語帶顫音。

　　歇了口氣，平複下心情。教授接著說:“所以，我們需要殺手鐧，需要大批研究殺手鐧的高科技人才。所以，我們需要新式作戰力量。所以，我們需要掌握高科技知識的各級指揮員。”

　　教授收回定在虛空中的眼神，看向坐著的學員。“所以，你們的培養模式變了。前兩年強化軍事素質，學習大學通用課程;後兩年，強化科學素養;最後，通過考試分流你們。你們都會是國家需要的人才，在不同崗位發光發熱。”

　　教授用期待甚至祈求的眼神望著他們，“努力學習，努力鍛煉身體。你們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是為了國家更加強大， 國防更加鞏固，人民更加安全。”

　　學員們坐不住了，自發站起身來，熱烈的掌聲響起，很多人的臉上都不自覺留下了熱淚，隻覺渾身熱血沸騰，恨不得大喊大叫，抒發自己心中洶湧澎湃的激情。

　　田孟光也站了起來，同樣鼓掌，同樣流淚。目帶茫然，他從來沒有這麽深地思考過國家的前途命運，思考過這個職業背後的沉重。

　　他就像一隻渾噩中誤入一群鶴裡的弱雞，以為大家都是為了在土裡刨食。可當他滿足於吃飽後跳躍幾下站上樹枝時，卻發現同伴們積蓄完力量後已經振翅直衝九天。

　　教授講完後，收拾教具走出教室。一位青年軍官接過他手中的東西，陪著他向停車場走去。

　　直到坐進車裡，青年軍官才打破沉默，邊發動車輛，邊向教授說:“老院長，今天是不是講得有些深了。他們能理解嗎?”

　　教授閉眼仰靠在後排靠背上，歲月不饒人啊。他微笑搖頭:“不要小看年輕人。那場戰爭對高層的震動更厲害，正是因為知道得更多啊。況且，凡走過必有痕跡。只要多觸動一個，以後的力量就多一分，勝算就多一分，速度也會快一分的。”

　　青年軍官點點頭，“您說的是。”

　　教授頓了頓，才歎息著說:“大浪淘沙。不知道他們中有多少人能成為棟梁和骨乾，又有多少人會中途退出，又有多少人會沉淪。希望今天的話，能讓他們日後回憶時不會後悔吧。青春無悔，也沒辦法悔啊。”

　　交談停止，車輛發動，由慢而快，向南大門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