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操跑三公裡時,精神恍惚的田孟光落在了男生的倒數第二,僅在蒲胖子前面。
“姓焦的”在邊上催促著大家跑快點,看到田孟光居然戴上了眼鏡,先盯著仔細端詳了會,彷佛剛認識一樣,興奮地吼:“田孟光,你小子戴上眼鏡變‘田雞’了?跳得這麽慢!”
蒲胖子嘿嘿地樂,被“姓焦的”在肥臀上踹了一腳。
田孟光表情都欠奉,只是努力調勻氣息,辛苦堅持。
“姓焦的”討了個沒趣,又跑到隊尾給女生們加油鼓勁。收尾的彭隊對他翻了個白眼,鄙夷他趁機偷懶的小心機。
兩步一呼,兩步一吸,田孟光逐漸適應了運動強度,開始加速,很快將蒲胖子甩在後面。
蒲胖子哇哇大叫:“田孟光,好同學,好兄弟。等等我,別留我一個被女生超過啊。”聲音淒厲,彷佛被強上了,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田孟光懶得回應他。“神他麽的好兄弟,自己什麽時候和他那麽熟了?就憑昨晚他整蠱自己嗎?還他媽兩次!再說了,哪次運動這死胖子不是落在女生後面,還在大喊,真有臉哈!”
出了一身汗,田孟光反而覺得精神好多。加上視野清晰了好多,他微笑著仔細觀察所有同學,第一次發現了好多新細節:王毅確實就是那麽矮,喬大爺的偏分很飄逸,張昆那顆突出的犬齒挺俏皮,大聖嘴巴上竟然還是絨毛,小凡的發際線居然挺高,高軍脖子比自己還長,強偉臉上有不少坑窪,惠琳的面相還很和善。
他莫名奇妙笑起來,忽然覺得自己一年多的糾結真是毫無意義。沒有誰會關心自己戴沒戴眼鏡這件小事。
整理個人內務、洗漱,然後作為班副安排一半人打掃衛生區、另一半人清理宿舍衛生,更加麻利,連門框上都不忘抹上兩次。
帶隊去食堂,吼完一首歌,集體吃早飯。再整隊帶到教室,田孟光直接拉著小凡坐到階梯教室偏後排。
坐下後,就盯著小凡呵呵。小凡莫名其妙看著他,又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惱了。“拷,傻樂啥呢?你腦袋肯定是在夢裡被驢踢了吧。”
田孟光正了正臉,歪嘴示意小凡看慣例獨佔右邊第一排的蒲“宜賓”,小聲說:“蒲胖子那混球昨晚上趁我衝涼,用塑料袋套我頭上兩次。第二次被我踹了一腳。你不知道,那慘樣喲......”
田孟光第一次發現自己還有講故事的天賦,逗得小凡哈哈笑。
“起立!教員好!”陶連長見模電教員踏進教室,連忙下令。
“教員好!”大家不管在幹什麽,都立刻立正問好。
“同學們好!”老教授將包放在講台上,又將筆記本電腦取出,開機。微笑著點點頭,說了聲“坐下吧。”
等大家聽陶連長的口令坐下後。教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方方正正的銀灰色金屬物,目測二厘米寬、十厘米長,非常招眼。
“有些同學應該認識它,這是一個愛國者迷你王II代的閃盤,或者叫U盤。容量高達128M,使用了最先進的USB2.0接口,讀取速度達到6MB/S,寫速度也達到了2.5MB/S,比USB1.1快幾倍。可以說,隨著U盤的發展,我們可以徹底脫離軟盤和軟驅啦。這就是技術的力量!”教授笑著說,“至於為什麽選這個牌子,當然是因為便宜咯。今天,就讓我們用它來存儲和播放課件,看看效果吧。”
教室裡轟然議論開來,
作為一個工科生,還是與計算機密切相關的專業,技術的進步當然值得他們討論,並為之感到自豪。 果然不愧閃盤的名字,數據讀取就和調用硬盤一樣。
插曲很快過去,教授按部就班講起課來。教授講得很好,但不知道為什麽,好多同學都開始點頭打起瞌睡起來。
最厲害的還是蒲胖子,他直接趴到桌上,頭枕在與肩膀成三角形斜放的手臂上,就這麽囂張地睡著了。
老教授頓了頓,隱蔽地歎了口氣,繼續講了下去,畢竟大多數同學還在認真聽講呢。
不一會,一陣巨大的“呼呼”聲響起。更可恨的是節奏還很不固定,一會慢一會快的,讓人怎麽都忽視不了。
教授忍無可忍,示意後排同學將酣睡的蒲胖子拍醒,不少同學哈哈大笑起來。連打瞌睡的都一下子醒了。
“這位同學,你的睡眠真是讓我羨慕。不過現在是上課時間,你這噪音太擾民。請你站到後排清醒清醒吧!”
剛睜開眼睛的田孟光懵懵地看著同樣懵懵地走向後面的蒲胖子,腦子一下清醒過來。
小聲向小凡問清情況後,痛快地說:“該!真不愧是我隊睡神呢!這都第幾次被點名批評啦。”
小凡點點頭,對田孟光起外號的本事非常佩服。比如從他那流傳開來的“二號匪”,確實抓住了某個同學的神韻。當然,小凡不會告訴他,自己打心底覺得田孟光也挺適合這個外號的。
田孟光興致高漲起來,迅速在筆記上寫下一行字,再遞給小凡。
小凡拿過一看:“三大神人:喬大爺、睡神、廣東水神。”第一個名字讓他搖搖頭,他倒是覺得喬大爺很是低調隨和,一點也沒有傳說中三代那種囂張跋扈。第二個名字則是讓他大點其頭。第三個,他蹙眉思考了幾秒,作恍然大悟狀,也讚同地點頭。
盯著小凡的田孟光開始有些疑惑,後來倒是高興起來,很是自得於自己玩弄文字的水平。
小凡在田孟光的本子上奮筆疾書好一會,才遞過去。
田孟光眼睛一掃,頓時滿腦門官司。這寫得都是啥啊?“五絕:南離陳剛,廣東水神;北癡——劉道大;東木......西癲——蒲‘宜賓’,睡神;中神隱——喬大爺。”
看來是小凡參照射雕、神雕中的五絕,編排的同學。初讀,就覺用詞雅順,平時可瞧不出來小凡還有這才氣。
廣東人陳剛,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即使沙市最冷的冬天他也隻衝涼水澡。離者火卦,說的不就是陳剛火性重麽。
陝西劉道大,癡迷道家,整天抱著本道藏。
四川蒲胖子,晝伏夜出,經常不乾人事,一個“癲”字再恰當不過。
中神隱形成喬大爺可就讚多余諷了,田孟光對此有點微詞。
其它三個還很形象,方位嘛也對上了。就是這“東木”......
田孟光眼鏡瞪圓,莫不是?靠,說我呢。木,木,木訥,木頭,呆如木雞。我去我去我了個去,這是哪個損色......
田孟光望向小凡,小凡先微閉眼慢慢點頭兩下,再以看透世事的睿智眼神回應他。
嘴唇無聲卻動,依稀在說:“沒錯。認了吧。”如同二當家拿著刀對至尊寶說:“都燒焦了。割了吧。”
田孟光彷佛嘴裡有無數吐槽想噴出來,顧忌課堂紀律,又強咽了回去。
漸漸平複下來,反覆咂摸一下,竟覺得還蠻有意思。
憑良心說,這詞用得絕妙。東方者,五行屬木,生機藏之。木,用作形容詞有呆愣之意,無疑是對他平時狀態的概括。
小凡看他平靜下來,拽過本子又寫了一行。這次,田孟光直接湊過去看著他寫。內容卻是“是劉道大傳出來的,怎麽樣?精辟吧!”
田孟光扭頭過去,再不理他。“還精辟,我看你是個屁精。”
他前後左右掃視著教室裡的同學們,有的已是完全合上了眼,不時上下點頭,彷佛對教員授課很有心得;有的時而抬頭看天, 時而低頭奮筆疾書,明顯是大有收獲;有的眼睛緊盯老師,眼神卻朦朧茫然,肯定在思考哲學三問“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麽”。
就像那首歌唱的一樣:東西南北中,我們來當兵。五湖四海到一起呀,咱們都是親弟兄!
他們從全國各地如百川歸海,聚到學校,組成一個隊。其中絕大多數都是一時瑜亮,在家鄉學校也是名列前茅的奢遮人物。
他們中有的幾代從軍,早就定好子承父業,提筆從戎兩不誤;有的醉心科技,景仰學院在航天、計算機等科技領域的高水平,一心攀登高峰;有的用足用好了國家各種優惠照顧政策,到這裡鍍金,想的是造個金身或是戴個銘牌。
是不是也有很多像田孟光這樣,對軍旅了解不多,無可無不可的人進來呢。
當他們組成一隊時,依然需要再次尋找摸索自己的位置。
他們應該也有自己的痛苦吧!如果發現原來自己還不夠優秀,比自己優秀的人更多。應該怎麽調整心態,怎麽去適應呢?
是自我拋棄隨波逐流,還是正視不足奮起直追?
也許他們都已經做出了選擇。那自己呢?想努力可差距令人絕望,想放棄卻又怎麽能甘心啊?
除了努力學習,自己還有其它的優點嗎?有嗎?沒有嗎?
田孟光漸漸將心思沉入內心,不斷拷問自己,又不斷推翻自己。漸漸對外部環境失去感知,時間則飛速流逝。
這是普通的一天。太陽照舊東升西落,天上依然雲卷雲舒,人心還是變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