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孟光飛快衝完澡，穿了衣服，戴上眼鏡。有強烈的衝動到四班去罵不乾人事的蒲“宜賓”，又壓了下來。這一天已是夠累的了，累到連罵人的功夫都欠奉。況且罵了也不管用，誰知道他哪條神經短路，說不定以後就盯上自己了呢。

　　回到宿舍，大聖已是回了對門二班。其他人在熱熱鬧鬧地聊著什麽，就連喬大爺都不時插兩句。

　　田孟光將內務被塞到釘在牆上的櫃子裡，換上體能服，舒服地躺到床上。隻覺得渾身疲憊，特別是兩條腿，大腿酸軟，小腿的筋在突突跳著。

　　他連忙坐起來，並直雙腿，上身前壓，拉伸活動了幾分鍾，才舒服地再次躺倒。沉默地側耳聽著舍友們天南地北侃大山。

　　除了對面上鋪的強偉，其余七人都在。

　　王毅粗嗓子吼道:“注意了注意了！現在投票，同意搞第二次宿舍聯誼的請舉手！強偉不在，我就替他同意了。現在同意的兩票。”頓了頓，接著跟了句，“先說好，女生不花錢。出去所有花費平均負擔哈。”

　　喬大爺笑著說:“王大班長，別搞得又像上次那樣。一堆‘恐龍’，晚上怕是要做惡夢啊。”

　　王毅咳了咳嗓子，辯解道:“那不會。大一上學期那次不是沒經驗嗎?這次我可是請了同鄉幫忙，請那湘雅的女生班長吃了飯，別人才答應的。我說，沒女朋友的可要注意了，現在都是大二啦，再不努力那就很有可能單身四年哦。當然，能入你喬大爺法眼的肯定不能是庸姿俗粉。”

　　惠琳湊趣道:“班長費心。不過我們喬大爺你就甭操心啦。他正對覃玉兒發起進攻呢，就別安排他啦！”

　　宿舍安靜下來，喬大爺從鼻子裡擠出的“哼”聲格外清楚，惠琳的鋪上傳來不安的扭動聲。

　　“哎呀，你看我這嘴。不過，覃玉兒這麽漂亮的人，還是本分院院長女兒。也就喬大爺你能想一想咯。我們，還是靠班長幫忙吧。啊，哈哈。”

　　喬大爺滿意地給了個“嗯”給惠琳，惠琳不扭了，舒了口氣。

　　宿舍繼續安靜，大家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呆了，原來不聲不響地喬大爺和覃玉兒搞到了一起。也是哦，他們都是彼此最合適的選擇了。

　　哨音傳來，宿舍繼續沉默，張昆下了床，走向開關，在走廊上陶連長“熄燈就寢”的吼聲傳來之前，按滅了燈，再關上門。又在走廊上聲控燈的亮光中走回鋪位。

　　沉默了挺久，王毅哈哈笑了兩聲，刻意壓低聲音說:“喬大爺棄權，惠琳同意。現在三票。其他人呢?”

　　小凡變躺為趴，朝著王毅說:“哎呀。雖然大家都知道我是有女朋友的人了。不過那句話怎麽說的‘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而放棄了整個森林’嘛！我替田孟光和自己投讚成票，現在讚成有五票了，通過。班長你快安排吧。趁現在學習任務不重，也該出去透透氣了。”

　　略抬頭對著田孟光喊:“孟光沒意見吧。就別再想你那個北大的‘戈玲了’。還是關注放在你眼前的‘火腿腸’吧！”絲毫不受宿舍裡響起的輕笑聲影響，又轉向王毅，說:“不過最好安排在中秋節期間，假期長，好和其它班協調。”

　　田孟光沒說話，心裡想著“還好要發訓練補助，要不就只能拒絕小凡的好意了。既然已經決定不和韓思瑒聯系，出去走走也挺好。到現在除了本部和邊上的烈士公園，其它地方還沒去過呢。”

　　剛想到這，就聽到王毅說:“那我就聯系了哦。

對了，地點暫定烈士公園啊，那裡可以燒烤、坐纜車、劃小船，有山有湖，環境很不錯。而且，價格也蠻實惠的。”　　一片“靠”聲回應他，烈士公園大家太熟悉了，從新訓拉練開始，包括入伍宣誓，好多次都去那。年初清明祭掃還去了。

　　不過，考慮到經濟實惠、請假時長和在途時間，更重要是對地方熟悉，不愁沒話題與女生搭訕，就都默認了。

　　見大事議定，王毅從枕頭下摸出收音機，寶貝地擦了擦，扭開。“歡迎大家來到我的演播室。現在是情感熱線時間。下面，讓我們期待下一位打進來的聽眾將給我們帶來什麽樣的情感故事......”大家安靜下來，聽著不知真假的故事。

　　這時候，一隻手摸了過來，碰了碰田孟光的肩。田孟光向左側轉頭，看到睡在另一張上鋪的高軍縮回了手。高軍隔著床頭把嘴湊到田孟光耳邊，輕聲說:“今晚打電話的事，不要和別人說啊。”語音略帶祈求和忐忑。

　　田孟光沒說話，只是略點點頭。高軍的事與己無關。況且，與他的關系雖沒有跟小凡和大聖那麽鐵，因為家境差不多，也算很好了。

　　高軍默默縮回頭，握緊了拳頭，塞到頭下墊著，不知在想什麽。

　　王毅不耐煩地嘟囔著“又是這些狗屁倒灶的事，就知道打打打，不能對女人好一些嗎?”把收音機拿回手裡轉著，刺啦的白噪聲響起，又漸漸減小。

　　“親愛的聽眾朋友們，我們今天很榮幸請到了七十歲的老軍醫王建國。他是我省治療陽痿早泄以及各種‘性’病的知名專家。首先，感謝王老醫生能在百忙之中來到我們的演播室，為大家釋疑解惑。......”

　　張昆念叨著“七十歲”啦、“建國”啦，黑暗中大家都呵呵以對。空氣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雖然覺得荒謬，但對那個話題的興趣讓他們繼續聽了下去，這可是難得能學習到那方面知識的渠道了。畢竟，外國小電影中動不動幾十分鍾，再對比一下因為只能持續一分鍾上下而覺得苦惱的陌生人，傻子都知道這裡面問題很大了對不對。

　　可惜，主持人和王老軍醫不體諒年輕人的好奇心，很快將話題轉向推銷各種補腎治病還能強身的“神藥”，將大家掛在了不上不下的半空中。

　　王毅再次轉動收音機，“這裡是沙市人民廣播電台音樂頻道，調頻fm106.1，期待大家的收聽。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一首好聽的音樂過後，又到了大家期待的‘張震講故事’時間了。今天給大家帶來的是......”

　　主持人說到這，甜美的聲音鬥轉為低沉，“穿雨衣的女人”。

　　沒等大家說話，一個淒厲的女生傳來“你找我幹什麽呀，你找我幹什麽呀，哈哈哈哈......”

　　王毅“我去”驚喝一聲，“騰”地伸手夠向收音機，在大家的“別別別，要的就是這個感覺”中又縮了回去，順手撈過毛巾被捂住頭。

　　上鋪的田孟光摸了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感覺悶熱的天氣突然變冷了，緊緊地將毛巾被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個頭。

　　空氣變得安靜起來。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富有感染力的人聲和各種恐怖音效，宿舍裡配合著或沉默、或嘖嘖感歎、或突然發出“嘶嘶”吸冷氣的聲音，大家恐懼並快樂著。

　　還好故事只有不到二十分鍾，田孟光覺得自己都要從床上跳起來了。他討厭一切恐怖故事、鬼故事，要不是宿舍裡人很多，他也不斷在心裡念叨著“都是假的，假的......”還真不知道能不能扛下來。

　　他又發現了自己的一個弱點，決定下次去多媒體中心一樓去找找網上那些血腥視頻，有意鍛煉一下膽量。既然走了這條路，死亡就是自己不得不面對的事了。

　　故事結束，王毅關了收音機，宿舍裡終於沉寂下來。田孟光收束思緒，熟練運用起初中就無師自通的催眠技能，開始一字一句回憶《史記》五帝本紀第一的內容。很快，陷入沉沉迷夢。

　　宿舍裡斷續響起打呼、磨牙、放屁、說夢話等各種怪聲。焦隊長從外打開門，被裡面的味道熏得倒退一步，借著走廊燈掃了一眼各個床鋪，就連忙關上門，彷佛在躲避凶狠的猛獸。

　　不知過了多久，不停無意識變動身體、顫抖了一陣的田孟光猛地繃緊雙腿，劇烈抖動幾下，嘴裡“啊啊”兩聲，複沉沉睡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沉睡中的田孟光突然驚醒。將不知何時被甩到床邊的毛巾被拿回蓋住整個腹部，悄悄伸手探了探內褲，又如針刺般從毛巾被下彈回手。

　　默默躺了半分鍾，歎了幾口粗氣，認命地爬起。先是掃了掃大家，發現強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回來睡著了。宿舍裡只有惠琳咬牙切齒的喝罵聲，看來又是在夢裡和人吵架呢。

　　田孟光摸黑翻出一條內褲，放在邊上。先在毛巾被裡脫下髒掉的那條，抓在手裡用力反覆擦著身上的殘留物，將它壓到涼席下面。不放心地摸了摸確認清理好了，再穿上新的，長籲一口氣，重新躺下。

　　幾分鍾後，翻來覆去的田孟光突然爬起來。動作靜悄悄地下了梯子，拿了臉盆、洗衣粉和涼席下的內褲， 就這麽走向洗漱間。

　　走廊非常安靜，安靜到田孟光頻頻回頭，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跟著自己。進洗漱間前，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發現還不到凌晨兩點。

　　先是仔細洗了內褲，再到淋浴間衝洗，正專心低頭用肥皂反覆清洗的田孟光突然借著燈光發現背後有條黑影貼在自己的影子邊。汗毛頓時立了起來，心提到了嗓子眼，心跳驟然急促起來。

　　又是眼前一黑，一個塑料袋套在了他的頭上。與上次不一樣的是，有了準備的田孟光驚叫一聲“臥槽”，聲音在淋浴間不斷回蕩。同時右腳不經思索地後踢出去，踹在一個肥肥的肚子上，力道讓後面的矮胖男人騰騰後退幾步，“啪唧”一聲摔坐在布滿水的瓷磚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蒲‘宜賓’，又他媽是你。你還有完沒完?！”出離憤怒的田孟光伸手拽掉塑料袋，顫抖著怒指蒲‘宜賓’的鼻子，“大晚上出來嚇人，你個狗日的！”

　　蒲胖子不知道是痛還是驚，就這麽呆坐在地上。抬頭求饒道:“田孟光，對不起。你別喊了，再喊大家就被吵醒了。我向你道歉，道歉還不行麽。”

　　田孟光憤怒地“哼”了一聲，三兩下穿上內褲，不管不顧地回去了。

　　躺到床上，田孟光的身體還在無意識地顫抖，那不是害怕，是突然大增的腎上腺素的作用。

　　又是一個小時過去，終於平靜下來的田孟光再一次進入夢鄉。

　　和人在夢裡不知吵了多久的惠琳也安靜了下來，宿舍裡除了呼吸聲，再無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