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沙沙作響的聲音,在那片虛空之上,魏無塵就有所接觸。
除去窸窸窣窣的響動,還有那令人瘋狂的耳畔囈語。
他原本以為這只不過是妖邪們用來擾人心智,發出響聲!
原來這個響聲真的是異蟲爬行所發出的聲音!
魏無塵的思緒已經無法跟上眼前景象的變化。
巨蟒的遺骸中,迸發出黑色蟲群。
教中弟子被漏網的異蟲附身,正在逐步失去自我意識,不斷的被汲取著全身的靈氣和氣血。
這樣的景象讓魏無塵感到不適,但是也在他的理解范圍之內。
他本以為變化到此為止,正準備祭出九鼎碎星劍指,抹去教眾的存在。
可是接下來的展開,讓他目瞪口呆,無法相信自己的雙眼,大腦皮層都在震顫。
教中弟子體內的元嬰,竟然脫離了本體,從頭頂裂開一條縫隙。
從縫隙中爬出一條純白如玉的毛毛蟲,對著附身的異蟲嘶吼鳴叫。
眼前的這番模樣,像極了被闖入了領地,而怒吼的領地之主。
純白玉蟲對黑色異蟲的附身,極其憤怒,奮力鳴叫之後,從嘴裡吐出一縷幾乎無法被探查的絲線,將異蟲渾身纏繞。
只要純白玉蟲稍微拉動絲線,就能夠將黑色異蟲割裂成數段。
但就在此時,黑色異蟲渾身一震,化作一灘黑色液體,順著純白玉蟲吐出的絲線,反身入侵。
純白玉蟲發出高頻的尖叫,掀起了一道氣浪,意圖震退黑色液體。
可惜,黑色液體的反製太過迅猛,在氣浪近身之前,就已經攀爬上了那裂開縫隙的元嬰軀殼之上。
黑色液體也不顧純白玉蟲的圍攻,徑直順著縫隙,鑽入元嬰之中。
在黑色液體的黏合之下,元嬰軀殼竟然重新變的完好無損。
驀然,小小的元嬰軀殼,渾身散逸出大量的黑色氣體,小小的肉手向前一抓。
“咯嚓,咯嚓。”
黑色元嬰直接將純白玉蟲握住,塞入口中,咀嚼了起來。
它一邊咀嚼著,一邊歪過頭看向一直盯著它的魏無塵,口中發出了沙沙作響的動靜。
魏無塵心底一寒,眼前的景象再度模糊。
……
又是那震碎天穹的虛空裂隙。
那無與倫比,巨型的陰陽山,已然墜落在這片世間。
漫天飛舞的妖邪再次佔據著他的全部視線。
幻化作雷雲化身的他,正在拍打著他周身逼近的妖邪怪物。
突然陰陽山上,升騰起一道無法被窺探的模糊人影。
“以蠱為丹,以蟲為嬰,求得長生,求得大道!”
“……鬼鬼祟祟的?”
“法則破碎之下,還敢跨越時間長河,窺探本座?”
“找死!”
模糊的人影突然的轉身,化作無數飛蟲繞過了雷雲化身,衝著魏無塵的視線而來。
……
魏無塵本能的揮動右手。
指尖上的那一抹光亮,霎那間飄蕩出了一道玄妙的軌跡。
他身前的空間赫然凝滯,整片天地都在忍不住的震顫。
空間扭曲過後,是那一抹光亮的綻放。
“嗡。”
劍鳴之音,穿雲裂石。
銀光寒芒身後,衍化出一柄柄的銳意劍鋒虛影。
劍鋒虛影並沒有迎風見長,而是不斷縮小,聚攏。
成百上千道劍鋒匯聚成了細針般大小。
那黑色元嬰見狀怪叫了一聲,慌亂的丟下手中隻啃下半截的純白玉蟲,手忙腳亂的想要離開這具古教教眾的身軀。
可不知道為什麽,黑色元嬰的下半身,似乎被卡在了教眾的體內,無論它如何掙扎,都無法將下半身從教眾的身軀裡抽離。
“噗。”
一道弱不可聞的響動,猶如被戳破的布帛,那般的輕柔。
黑色元嬰掙扎的動作僵在了空中。
它的手指開始破碎,化成點點齏粉,隨風飄散。
那名教眾的身軀也隨著黑色元嬰的飄散而消散。
他的臉上還掛著一絲解脫的笑容。
似乎是為沒有被黑色飛蟲全面寄生而愉悅。
又似乎是因為魏無塵給他保留了最後一絲臉面,沒有讓他對曾經的師兄弟揮刀相向,而愉悅。
魏無塵這才從幻象的驚駭余韻中回過了神!
他默默的看著眼前化作齏粉古教弟子。
內心百味雜陳,腦海紛亂無比。
那未來的幻象還能夠發現他的存在?
怎麽可能?
那不是未來的預警嗎?怎麽還能窺探對視的?
還有,教眾身上元嬰裡冒出的蟲蠱又是怎麽回事?
他突然想到了妖邪受到傷害時,同樣會蜷縮著身軀,變成蟲卵模樣。
再結合那未來幻象中聽聞到的隻言片語。
魏無塵隻覺得雞皮疙瘩爬滿了他的全身。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頭浮現出了一個極度荒謬的猜想。
魏無塵隻覺得一道酥麻的觸感從他的腳底爬上了他的天靈蓋。
……他,好像發現了一個不得了的真相!
魏無塵猛然的抬起頭。
……如果說……就是如果……
如果所有修仙求道之人,體內都有這麽一隻蠱蟲。
那麽一切的一切,就都能夠說得通了!
早在所有生靈(人類與野獸)在還未踏入修行境界之前,體內就有蟲蠱存在。
只不過蟲蠱還未蘇醒罷了。
而這個階段,便是統稱的後天境界。
人類不斷通過錘煉自身來喚醒體內的蟲蠱。
因而跨入煉氣期。
而有的人類體內的蟲蠱並未陷入沉睡,因此會表現出獨特的天賦,進而被宗門門派看重。
自然而然的進入煉氣期。
煉氣期就是體內蟲蠱逐漸蘇醒的階段。
在這個階段,修道之士能夠展現出各自的特性天賦,如水靈天賦出眾,火靈天賦出眾。
但這其實是體內蟲蠱的偏向特性。
而一切靈力的來源都是源於體內蟲蠱吞吐呼吸間釋放的力量。
魏無塵越想越覺得不寒而栗。
他駭然的低下了頭顱,看下丹田氣海位置。
因為這裡很有可能便是蟲蠱所駐扎的區域。
蘇醒之後的蟲蠱,需要一個窩(氣海)。
有了舒適的環境後,自然能夠釋放更強大的力量(築基期)。
修道一途,不斷吞服的丹藥,很有可能都是蟲蠱的養料。
所謂的抗藥性,也可能會是蟲蠱吃的太多,而產生的厭惡感。
而吞服了大量丹藥的蟲蠱(築基期)開始有了變化。
蟲蠱們開始蛻變,蜷縮成團,形成一團圓球(結丹期)。
得到成長的蟲蠱們,展露出更多的特性。
最直接的便是能夠讓修士們舉手投足間,擁有毀天滅地的威力,飛天遁地,無所不能。
於是修士們開始爭奪更多的丹藥,資源(養料)而相互廝殺。
這其中是不是受到了體內蟲蠱的影響而產生的變化?
得到更多資源(養料)的修士,尋找著突破之機,其實就是體內的蟲蠱對下一次進化的渴求。
從一團圓球(結丹期)開始,破繭重生,誕出元嬰。
可實際上,這個元嬰之體,只不過是蟲蠱編織出的一個軀殼而已。
否則怎麽會和自身容貌長得那般想象?!
因為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怎麽可能不像!
魏無塵隻覺得渾身如墜冰窖,冰寒萬分。
至於那些突破失敗了的蟲蠱,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丹藥(養料)的不足,而導致的。
他還記得,當初在青炎谷,大長老向他介紹過古教內教眾們的實力分布。(第二十四章)
那可是斷崖式的下降。
可是最近一段時間,古教資源豐富,甚至可以用過盛來形容。
他就再也沒有聽到教中弟子突破失敗的消息。
魏無塵心中對這自己推測出的異蟲假說,愈發的深信。
最主要的是,在他面前,才發生了一起,異蟲附身,上演的奪舍戲碼啊!
他忍不住用這一套理論套用在其他的景象上。
所謂的突破途中的走火入魔。
是不是體內的蟲蠱在突破進化的時候,意外的暴露了自身所在,召喚到了虛空的族群。
而那些跨越了空間的異蟲們的嘈雜囈語,喘聲浪語。
其實就是在和體內蟲蠱的交流?
而走火入魔就是體內的蟲蠱無法跨越空間壁壘,將這裡的消息傳送回族群,而產生的暴走。
因此才會走火入魔?!
魏無塵手腳一片冰涼。
那麽如此說來,妖獸、靈獸。
是不是就是,能否與體內的蟲蠱成功融合,蘇醒?
成功的喚醒蟲蠱,融合蟲蠱的,便是靈獸,就能夠吸收靈氣,甚至是修行門派功法。
最終成功成為護送靈獸。
就像是靈隱宗的那一隻暗磷虎蛟,天天躲在靈隱宗後山的功法壁壘前觀摩。
而喚醒蟲蠱失敗的,則是連身上半點護體靈力都沒有,就好似不遠處的那隻巨蟒。
又如此前在海面上激戰的巨型螳螂和蛤蟆。
它們都是喚醒蟲蠱失敗,而遵循吞食血氣的本能來壯大自身的!
魏無塵的思緒繼續擴散,按照這個假說理論展開聯想。
那麽虛空妖邪……
就是未能降臨到這個世界,尋找到寄生之體的蟲蠱!!!!
又或者是域外飛升失敗的修仙者,他們徹底失去了控制,蟲蠱失去意志,與其他世界的生靈混雜在一起。
阻攔它們進入這個世界的……就是世界意志!!
也就是所謂的靈氣壁壘與天劫?!
靈氣壁壘修複虛空裂隙,不讓虛空中成長的蟲蠱落入這個世界。
而天劫則是為了消滅在這片世界中誕生的修士(蟲蠱)。
為了不讓修士羽化飛升(突破空間壁壘,連接上虛空的蟲群)。
因此誕下天雷,企圖抹去修士(蟲蠱)的存在。
魏無塵大腦一片空白,這……這……
所有的猜想都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他根本想不到有什麽理論可以來反駁這個假說。
再順著這個假說向下。
什麽洞天秘境,不就是蟲蠱們想要躍遷進入這個世界,而另外開辟的通道嘛!
還有一個詞,很貼切的可以形容。
“蟲洞!”
而所有修士所練習的功法,都只是為了更加全面發揮體內蟲蠱的特性能力而撰寫的法訣而已。
魏無塵不禁聯想到聖女在這其中的作用。
此前他還天真的以為,自己領悟了聖女的特殊之處。
能夠鎮壓教派氣運。
聖女一死,整個門派的門人,修為停滯,反噬,斷絕功法。
但是現在回過頭想想,還有一個存在能夠完美的解釋了聖女在其中的作用。
“母蟲。”
它不會繁殖,而是能夠將所有異蟲緊密聯系在一起的特殊存在。
一旦“母蟲”死亡,加入了門派(蟲巢)的修士(蟲蠱),就會遭受到反噬,最終步入死亡。
魏無塵的眉頭愈發的緊湊。
他此前還認為創立了古教的祖師,是虛空妖邪降臨。
對古教之祖鎮壓虛空妖邪還有過疑問。(一百二十四章)
現在都能夠在這個假說之下得到解答。
或許是當初開創古教的那位大能前輩,在突破成仙之際,發現了這修道修仙之後的真相。
於是決定留守此界,將這個假說廣而告之,讓其他修士警惕起來。
可是如此的歪門邪說,必定會遭受其他人的唾棄,指責,和謾罵。
因此,古教便有了魔教之名。
再後來,創教之祖,為了警醒後人。
便將自身的軀乾化作古教總壇,並且將這個秘密流傳到古教的護道人(麻姑一脈)身上。
自身一邊尋求著解脫之法,一邊鎮壓著從虛空之外湧入世間的妖邪。
因此才有了鎮壓妖邪的職責。
而覺醒了大部分體內蟲蠱力量的古教之祖,編寫的教主秘傳功法,自然能夠對身為妖邪的蟲蠱,有著天然的克制作用。
所有的解釋便能夠形成一個完美的閉環。
魏無塵不得不信。
但, 他唯一關聯不上的便是,他自身在這個假說中所處的位置。
他現在修為是結丹期,四重。(第一百二十六章)
這是他覺醒了金烏神魂後,得到的饋贈。
如果按照異蟲修仙的假說推衍,他的體內有那麽第一個抱團蜷縮的金丹。
但是,他從煉氣期到築基期,再到結丹期。
根本沒有什麽結丹,也不存在任何的破繭重生,化作元嬰的丁點跡象。
反而是體內有一座三足金烏的雕像。
難道三足金烏雕像是另外一種形態的異蟲?
魏無塵呆立的站在原地,陷入沉思之中。
在他身後解雨堂、杜墨衣和其他教眾都不敢上前打擾。
默默的凝視著教主陷入沉思的背影,打坐調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