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要落山了。”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年男子伏在在窗前，欣賞著晚霞鋪滿的一片黃昏。正當這淒景在他那滄桑的眼裡暈染時，開門聲響起。“雨辰，回來啦！”老叟道。

　　老叟是一位藥師。他如今年老體弱，家境貧寒，兒女也不知所蹤，只剩下一個小孫。爺孫兩人通過銷藥來維持著生計。

　　他們生活的這一帶名叫三嶺，地域偏遠。這兒的村民窮困潦倒，常常饑寒交迫，疾病纏身。辛虧有這位在，低廉的藥價才讓數不清的人度過了又一個寒冬。

　　“楚伯”是他的名字。

　　“爺爺！”楚雨辰挎著小包，轉身鎖上門。

　　楚雨辰是一個孝順勤快的孩子。只有八歲的他已經承擔起了家裡的一部分事務，白天他種田賣藥，晚上便和爺爺學習煉藥。他長得也很討人喜歡，稚嫩的皮膚吹彈可破，一雙銀色的大眼睛格外明亮。

　　爺孫二人的家很小，但也正因如此，過冬的時候還算暖和。

　　楚雨辰把包從肩上取下來，小心翼翼地取出幾瓶裝有墨綠色藥液的舊玻璃瓶，還有幾張鄒巴巴的鈔票。

　　夕陽眼看就要沉下去，幾片浮雲閑散地躺在半空中，遮住了一部分余暉，使得村莊愈加昏暗。只有幾家人戶的房頂上冒著黑煙，落葉平鋪在無人的小道上——其實也沒有大路。臨近冬天，那些能賣出去的糧食都換了幾條粗布，這些防寒物比撿來的枯枝爛葉要實用的多。

　　如果誰家能有個火巫，那就會歡喜的不得了。可這一片貧瘠，就算誰家的孩子能做巫師，也沒幾個錢供去讀書。

　　當然，楚雨辰也會像每一個孩子一樣，幻想著自己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巫師。可他深知，這是不可能的。

　　這天夜，他照例跟楚伯學習了煉藥，然後就倒在床上，匆匆入睡，不敢耽誤。在月光的照映下，楚伯一雙滿是皺紋卻靈巧的手在煉藥台上來回擺動...

　　天還沒亮，楚雨辰就已經在上山的路上了，同行的還有一個約莫七歲半的小女孩。

　　那女孩扎著雙馬尾，長相甜美，一雙孩童才有的大眼睛格外靈動，瞳孔裡似乎流傳著映月的溪水。

　　“月溪，你可不要到處亂跑啊。咱們采完藥了就下山去，好不讓你父母著急。”楚雨辰邊走邊說，他可真拿這個小自己半歲的同村的妹妹沒辦法。剛出門沒走多久，他就被這個纏人的妹妹“蹲”上了。

　　“好嘛，走快點，雨辰哥哥。”一旁的養月溪簡直興奮到了極點。蒙著煙雲的天剛剛微露晨曦，兩人相伴著行在空蕩的深山裡。普通的小孩兒可絕不會在這種時候出門，更別說上山。可這兩個就不一樣，一個是因為需要，另一個是純粹好奇...

　　這座大山坐落在村子的西南方，離楚雨辰的家約有一裡遠，途中還需經過一座石橋。

　　此時的霧靄仍未散盡，楚雨辰拉著養月溪的小手，一步一步地試探在地上。深秋時分，竹筍脫落的外皮雜著落葉堆積滿了地，倘若一不小心踩中，恐怕就會重重滑到在地，甚至一路滾下山去。

　　這座大山常年無人問津。據說山裡住著一隻猛虎，從前去砍柴的人，遇著了死的死、殘的殘，從此村民都聞風喪膽，不敢再上山。再往前走，便路過一處墳墓。養月溪怕得躲在了楚雨辰身後，二人快速走過。

　　“雨辰哥哥，我聽說..山裡住著一隻老虎...”養月溪小聲道。感到一陣陰風從背脊上穿過，她害怕地四處張望，貼近了楚雨辰。

　　“爺爺說過老虎要冬眠的，叫我不用怕。”楚雨辰笑道。

　　話音剛落，一聲低沉的咆哮傳來，嚇得楚雨辰停下了腳步。他張開雙臂，兩眼直盯著前方——一頭健碩的虎低著頭，正緩緩朝他們走來。

　　一人一獸，四目相對，楚雨辰正極力與恐懼做著鬥爭。他身後的養月溪看到老虎時尖叫了一聲，然後雙腿發軟，開始抽泣起來。

　　“月溪..月溪別哭。”楚雨辰的那雙銀眸始終沒有離開對視，反而添了幾分鋒芒。“還記得原來的路嗎?一直跑，到村子裡叫大人們來。”

　　養月溪哭著把雙手搭在他的肩上。“快去！小心腳下。”楚雨辰喝令道，她才鼓起勇氣，轉頭跑開。

　　那老虎往前一撲，想去追她，楚雨辰也跟著挪去腳步，大吼一聲，擋住了路。一人一獸再次陷入了僵持。

　　霧氣繚繞著，地上的泥土也是濕潤的。楚雨辰伏下腰，身子略微前傾，雙眼盯著猛虎。它低沉的呼吸正顫著他的心臟。

　　怎麽辦?萬一真撲上來就完了。至少..妹妹得救了...楚雨辰咽下一口唾沫，他沒有任何把握。

　　老虎似乎逮住了他這一瞬的怯懦，怒地飛撲上來。楚雨辰剛回過神，凶惡的獠牙已經在他眼前。

　　他下意識地用右臂去擋，結果被老虎狠狠咬住。刺痛感登時傳來，老虎拖拽著楚雨辰，把他摔在地上。緊接著，那腥臭的血盆大口便朝他的頸部撕咬去。

　　楚雨辰絕望地看向那虎口，恐懼在一瞬間麻痹了他的身體，他害怕而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一圈紅環霍然在靜謐的漆黑中出現，楚雨辰模糊看見，那紅環的一端正在消失。綿軟的他隨後遇見了一片昏暗。

　　日光下澈的竹林裡，一堆四分五裂的肉塊零散在地上，發出陣陣刺鼻的腥味兒。楚雨辰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朝四周環視。

　　老虎..死了?他提心吊膽地看向周圍——那具被撕碎的屍體，竟然不是自己。他硬將虛弱的身子撐起來，沉浸在劫後余生的喜悅裡。

　　楚雨辰找了一顆老樹，倚在樹乾旁喘息。盡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遠處那老虎的屍體，卻是真實的。

　　十一點十七分..妹妹呢?算著時間，大人們早該來了。楚雨辰休息完，背起摔在地上的簸箕，快步往回走。

　　“妹妹！”他慌忙地張望著，感到一陣不安。

　　直到看見一個穿著藍色長裙的小女孩倒在地上，楚雨辰才放了口氣，急匆匆地跑去。

　　他輕輕將養月溪扶起，系下腰間的壺子，將清澈的泉水灌入她的口中。“咳..咳！”養月溪猛地睜開雙眼，看見那張滿是土灰的臉。“雨辰哥?”她愣了一下，下一秒便不住地哭起來。

　　“沒事了。”楚雨辰撫著她的背安慰道。雙臂交叉擁抱著她，楚雨辰才發現他右臂上留下了一道不小的咬痕。只不過，傷口似乎已經完全愈合了。

　　“愛哭鬼。還采藥嗎?”楚雨辰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問道。這個姑娘肯定是先前跑得太急，一跤滑倒摔暈了...

　　養月溪遲疑道:“老..老虎呢?”

　　楚雨辰看向別處，稍作思索後笑道:“它跟我對著看，看著看著就冬眠去了。我們換條路，跟它老家離得遠遠的！”

　　“嗯。離得遠遠的。”

　　...楚雨辰用力扯下一根青藤，丟到身後的簸箕裡。趕上日中，這會兒總算是裝滿了。兩人爬到一顆老樹上，眺望遠方。

　　腳下那縮小了的村莊，早已被一旁潺潺的小河喚醒。岸邊那幾顆柳樹不再婆娑，倒是顯出幾分安詳樸素。風一停，河水又不再流動，柳條慵懶地垂落，灼日懸在高空中，莊稼人也暫時結束了田壟裡的收割。

　　“該回家了，愛哭鬼。 ”楚雨辰朝失了神的她叫喚道。

　　養月溪依依不舍地從樹上下來。虎口逃生後，她看故鄉的眼光裡都多了幾分依戀。

　　一直走到山腳，楚雨辰才放下簸箕，從裡面拿出果子，分了幾個飽滿有色澤的給養月溪。她從未吃過這般清甜的果實。“雨辰哥哥，你明天還采藥不?”養月溪乞求似地問他。

　　“不了，老虎明天可能不冬眠咯。”他這一答，把養月溪怔了一下。她嘟起嘴，雙手朝楚雨辰襲去。“再叫我愛哭鬼！”

　　楚雨辰伸出左臂來給她纏上，邊笑著邊過了橋。兩人在養月溪家的門口前分別，楚雨辰獨自回了住處。

　　這間老屋的土磚已經上了年代，幾根舊梁撐起了瓦片蓋著的屋頂，屋子內的白漆也全都蹭成了黑的。房內的布置也簡單，一張床，一張配著櫃子的煉藥台，還有一個不到一平方米的隔間，填滿了全部。

　　楚雨辰把藥材放在牆邊，輕叩開門。楚伯正坐在床上，看見孫子回來，他的目光頓時變得富有神采。

　　“雨辰，回來了。”他欣慰地指了指門外的一個大桶。“水燒開了，趕緊洗一洗吧。”

　　楚雨辰點點頭，迅速脫了衣裳，跳進桶裡。滾燙的水花濺起，落在水泥地上。“爺爺，山裡那隻老虎..”楚雨辰搓著手臂。敘說完後，他感到一陣後怕，眼淚險些掉出來。

　　“雨辰...”楚伯假裝歎道，“正真強大的人，是殺不死的。”楚雨辰聽完他的話，並不是很明白。“你也辛苦了。今天沒什麽事的話，就不用待在家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