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更為吃驚的是——八名強壯的騎士肩扛一擔,神情嚴肅,賣力走來,而麻繩吊著的籃子裡裝著僅是幾塊磚大的石頭。
道天懿受寵若驚,他本就已經做好赴死之備,可此時情況片刻間翻轉過來,令他不免疑慮惶恐。
他是騎士的一分子,此情此景不容再拒絕各位的好意。只是眼下心中大生感激,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只見數人費力地將那看起來很輕的幾條轉形礦石抬到熔爐上方,肩膀驟然一抖,那石頭便勝過千斤般地落入爐底,耳畔登地傳來一陣洪亮的碰撞聲。
斯沃德表情豐富,連聲讚歎道這般好的材料。單是在密度上,這就絕對是一塊無可匹敵之石。
包括吳常在內,眼前十余名騎士無不聚精會神,雙目凝重,只聽“唰”的一聲突響,十幾道火柱便破空而出,猛烈地擊在熔爐上,將其包圍起來。場面一時間焰光衝天,扣人心弦。
另有其他騎士,有的灌入強風,將氧氣源源不斷地帶入;有的使雷擊霹在爐上,再次升溫;還有的則控制堅土擋在熔爐上方,好不讓熱量輕易地流失去。
眾人招數盡用,那爐子也巋然不動,若無其事般,靜靜地佇立在地上。
十幾分鍾過去了,四周的人已是汗流浹背,可倘若將腦袋往爐子裡探一探,就會駭然發現那礦石還是一絲不變。
智子大急,心生一計便道:“將兵器都丟進去!”
眾人一刻也不敢停留,那爐子本身巨大,各種珍貴的兵器被丟進爐子裡,一時間也還填不滿。
大火連燃了三天,其時敵人已攻在半山腰上,所幸智子先前用了諸多障眼法和陷阱,這才拖延了時間。此刻,隻留了不足二十名騎士在煉製,其余人都帶上了自製的長矛弓箭,下山與敵人周旋去。
爐中此時已達到數千度的高溫,前前後後整整一百件兵器均已化為氣態...而那爐子內翻湧的,是比岩漿還要逼人的液體...
這天下無雙的礦石,乃是騎士三千年前所得。它還有另外一個如雷貫耳的名稱——天工·複合金剛合金。
眼見大功將要告成,斯沃德拿過模具來,眾人一齊抬起熔爐,小心翼翼地將液態複合金剛合金倒入模具裡。正如智子所推算,加上了百件兵器所提供的微薄體積,所有液體加起來正好夠。
眼見滾燙至極的液體被倒的一滴不剩,急需淬火,眾水騎忙將水流擊在這上面,引起一片白氣,可那劍仍是燙得發紅,短時間內竟不見效...
“敵人來攻!”一名渾身是血的騎士氣喘籲籲地狂奔上來,大喊道。
只見幾名蒙面男子追著過來,揮舞著手中砍刀,先前報信的那名騎士已駭然斃命於刀下。
斯沃德大怒,隻身一人迎上去,臨走前匆匆飄下來句“保重”。
見狀,道天懿把心一橫,右手猛地握上那通體橙紅,尚未冷卻的劍。“刺啦”一聲霍然響起,正是皮肉燒的茲茲聲響。
幾名同伴大驚失色,眼見這名少年一把將劍從模子裡抽出,神色肅穆道:“各位還請助我師父一力!晚輩道天懿,他日必竭力重振我大騎士無上榮譽,劍在身在,劍斷身亡,誓與聖光共存亡!”
這番話說的斬釘截鐵,鏗鏘有力。眾騎士眼光迸出火來,大喝道:“與聖光共存亡!”
披風飄飄,他們轉過身,視死如歸地朝著敵人撲去。
道天懿矯健地翻身躍上一匹駿馬,右手縱使灼熱難耐,
依舊將劍握地緊緊的,駕著長風往後山疾馳而去。 淚水劃過他的眼角——是五千多攝氏度的炙熱,更是與眾騎士生離死別的苦恨。
他,最後的聖騎士,將攜第十一柄聖劍,與聖光共存亡!
在那耳熟能詳,廣為流傳的騎士故事裡,老巫師預留了十一個名字。而這第十一把聖劍恰好擁有最後一個名字——末晝。
黃昏,亦是落日之榮耀,亦是騎士之曙光!
道天懿伏貼在馬背上,這馬兒跑起來風馳電掣,兩旁不斷傳來颯颯風聲。
這時,耳旁驀地裡傳來“嗖”一聲,一支箭眨眼間從他面龐擦過,甚是凶險。他回頭張望,原是四五名敵軍追而不舍,張弓搭箭,朝他射來。
這時大局當先,萬萬不得糾纏。道天懿強忍著右手血肉燃燒之疼,當即抖了抖馬鞭,加急奔去。
乘馬跑了六七裡,但見身後追兵不減反增,道天懿不禁著急起來。他隱隱朝右手瞥去,只見其早已是血肉模糊一片,料想是神經都被燒壞了,一時間竟不再感到痛苦。
他順著前方眺去,山路忽然截止,駭然是一處陡崖。
不知道這懸崖有多深,道天懿左右看看,已是別無出路,一咬牙,加快馬鞭一鼓作氣衝下去。
那戰馬也是頗有血氣,眼見前有懸崖,後有追兵,絲毫不忌憚,只顧一股腦兒地向前衝,對前方懸斷崖視若無睹,似乎它隨時都能長出翅膀騰空飛起一樣。
諸位兄弟將如此大任托付於我身,我道天懿便是死也決義不容辭,更何況要有愧於諸位了!
道天懿無所顧忌,便在十幾雙眼下活生生地連人帶馬跌下崖去。
眾人驚呼,急忙懸崖勒馬,探出頭來向下望去——只見崖底是一條激流,處處岩石裸露,枝葉錯綜。在那水道岸邊,悚然是散落一地的骨頭和血肉。他們紛紛調轉馬頭回去,此處乃百丈懸崖,隻道其定已摔得粉身碎骨。
這崖並非很抖,小有坡度。慶幸末晝質量奇大,道天懿又抓地死死不放,這才在強勢的慣性下飛出數丈遠才下落,不至於跌碎在崖壁上。
很顯然,那馬便沒有如此幸運。
凌亂中,道天懿自知命不久矣,卻也是極力展開身形,試圖減緩衝勢。
他自嘲到:自己一生常以寶劍落淵為榮,可最終也不免死在“落淵”之中了。
猛然,他腦中電光交鋒,迸濺出耀目的火花。落淵!落淵!
負在背上的落淵隨即一亮,驟然飛出。道天懿就這麽踏在劍上,禦劍飛落,身形卻也難免因末晝而搖搖欲墜。
他生平第一次這般感激自己——倘若丟入大熔爐裡的不是長歌而是落淵,恐怕此時他已神形俱滅。
落淵馱著千斤余的重物,自然也飛得吃力,但它足以抵消了大部分動能,只聽得“噗通”一聲,一人二劍便落入水中。
回想起那質量超過半噸的末晝,竟然乖乖地被道天懿提在手中,實是令人匪夷所思。
可這洶湧的激流卻不近人情,數道浪頭凶殘地拍打在道天懿身上,若不是落淵托住他,他勢必要浸沒於水中。
在這猛如虎的狂流中,道天懿宛如一片無力的葉,任意地聽從著白浪宰割。一個不好,他便要撞在水中巋然不動的巨石上,全身骨骼盡數斷裂。
激流翻卷,他身隨水動,一路向西,全然筋疲力盡,居然伏在末晝上昏睡過去。此刻,那隻令人驚駭的右手僅剩下白骨,而血肉早已在不可估量的高溫中焚化為灰燼。
他仍垂死不渝地緊握住, 那騎士們用鮮血換來的最後一線曙光。
...
朦朧中,道天懿蘇醒在石灘岸上。天空斜風細雨,植被的芳香幽幽傳來,令四肢癱軟的他又清醒了幾分。
他用力甩了甩頭,感知身體上的每一處細胞,驟然一怔——右手已是一片麻木,絲毫沒有觸覺。
道天懿低頭看去,只見那森森白骨依舊緊握著末晝的柄。
由於此處神經均已被燒壞,道天懿的右手相當於殘廢掉,隻好用左手把自己右手的五根指骨一一掰開。
他湊過臉去,愕然發現手骨背上有一處金色的圖騰,花紋刻的大致是王冠,聖劍和披風這三樣東西,那絢麗的紋理是前所未見的精致。
“這...這是什麽?”道天懿僵硬地站起身來,用左手吃力地將二劍包在布裡,斜背身後緩緩走去,獨自喃喃道。
他自小就隨斯沃德練劍,閑暇時都泡在酒館裡,哪裡有讀過什麽書?當然不知道骨頭主要由鈣構成,熔點要大大低於鐵一類的金屬。
這麽說,他那手骨之所以還留存著,就另有蹊蹺了。
幸虧道天懿曾聽過不少騎士的事跡,猜測到這是“烙印”。
這也是他能夠輕松提起半噸余重劍的原因——聖劍賦予他的認可,“烙印”。
道天懿一邊想著,腳下沒有半分躊躇。他以巾掩面,不久便摸索到了一個陌生的村子裡。短暫駐足買了點麵包後,他又在熙攘的人群中四處打聽,這才向著遙遠處那高聳入雲的皚皚偉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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