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無言地吃過午飯後,楊千絮獨自來到一處。
“千絮,這事你看如何?”
說話的白發老者滿面皺紋,雙眼已是飽受滄桑。只見他神情凝重,開口聲如洪鍾。
“長老,事已至此,我已無能再保護舞千帆。如今長邪身斃,神雷鎖不知去向,我們鄰的近,其他人不免找上門來。”楊千絮黯然道。
“嗯...”老者沉吟良久,“留他在這裡,恐怕多生事端。那麽你有何見?”
“依小輩見,危險的地方,對他們來說未必就不安全。”楊千絮躊躇一會兒,才斷然開口。“不如引薦他們去東北軍團!”
老者微微一驚,這想法十分大膽,卻不無道理。
他心底盤算道:我會有令十八歲前不得入會,可惜當前沒法留住他...
送去城市裡上中學,未必不行...可眼下動蕩尚未平息,就怕顧慮不全,再出什麽岔子。送去軍校裡,倒是不錯。東北離此地甚遠,只是戰亂連年,怕也沒有清閑日子過。
“那就這樣罷!只是,我們在東北設立的分部甚少,與阿瑞斯那家夥關系也不怎麽好...恐怕難以照料周全。”老者道。
楊千絮聽完,才深深緩一口氣:“這就不必長老費心了。晚輩有兩個與我相交甚好的同校師哥,也在東北聯合軍團。”
“那樣更好!”老者摸摸長須,從她的話語中神往起什麽。
縱使安排好了這兩個小家夥,楊千絮仍然高興不起來。
想著三人即將分離,不免難舍難分。
她懊惱悱惻:幾年前,她是聖會萬千弟子中出類拔萃的一名,卻哪知突然接到組織消息,派她到一處偏遠地區,以教師的身份暗中保護一名擁有雙魂的小男孩。
聖會猜得不錯,舞千帆確實在那所學校裡。
可她卻面對著這群孩子,日久生情。可能自己本就是孕育屬性吧,難以自拔,她從一名聖會弟子變成了二班的班主任,變成了一群孩子的母親。
可誰知,想要保護的越多,最終反而一個也沒保護到。養月溪在自己面前死去,楚雨辰雙目失明,舞千帆則風火相抗,情況凶險。二班及學校其余的孩子們如今也都生死不明。
唉...她無奈地獨自抽噎了一會兒,拿出通信器來打通了另一端。
“師...師妹,你沒受傷吧?”那邊傳來溫和的男聲關切道。
若不是軍中不得隨意通信,在得知東部大屠殺的消息後,蕭坦一定會第一時間打電話過來。
“嗯...”楊千絮的淚花在眼裡打轉,當下把經過說了一遍,隨後又提起了楚舞二人將要過去的事情。
“萬幸...他們都滿十六歲了吧,你送來便是。”蕭坦道。
“師哥...他們今年只有十二歲,你看...能通融一下嗎?”
“什麽——才十二歲?”蕭坦聲音驀地尖銳起來。“真是趕超當年你我。不必擔心,我會跟軍方處理好的。”
楊千絮破涕為笑,這還是自己熟悉的師哥。她隨即問道:“大師哥呢?他可還好?”
蕭坦坦然:“這幾年來我們與蒙刹帝國的關系愈發惡化,戰事繁多。大師哥他職高一等,可沒我這麽快活。”
“不過你放心便是。等這兩個小家夥來了,讓大師哥瞧上一眼,定會高興的,說我師妹竟能培育出這般弟子來。”
楊千絮再次愁著眉:“這都是他們的機緣,唉,這兩個孩子命苦啊...”
爾後,
兩人又敘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舊,這才依依不舍地掛斷電話。 她趁著夜色跑到外邊,給兩個小家夥買足了將來用的厚衣裳。
鍾方宇的房間還不能訪問,楚舞二人隻好待在他們原本的房間裡。醫生又給他們的身體做了一遍檢查,暗暗稱奇。
舞千帆的自愈能力超強,身體早在一個星期前就大致恢復。而楚雨辰,除了雙眼看不見光,也是好的不能再好。
翌日,二人不及多想,便跟著楊千絮來到另一處車站。
其實在出發前,楚雨辰幾經想要將“再去看一眼月溪”的話脫口而出,可他雙目失明,哪怕看了也是徒然...還是不要耽誤的好。
隻覺得眼前是一片銀灰色,看起來要比來時的車站高檔一些。在舞千帆眼裡,看到的則是一處銀色鐵柱交錯,大片透明的玻璃折射著窗外日出的景象。
踩著明淨的大理石轉,抬頭看向頂處散發著點綴在銀柱間的光。四處稀稀落落地有盆栽裝點,一片簡樸雅潔。
楊千絮扶著楚雨辰,帶著二人兌了票,緩步走到站台處。行李還是和他們來時的一樣——楚雨辰左手邊提著養月溪的粉色行李袋,就好像她也在身邊一樣。
楊千絮將新買的衣物也一並裝進那隻粉色的行李袋裡,將二人帶上了高速列車。
二人座進頗為舒適的軟皮座位裡,卻愕然見楊千絮不跟著過來。
舞千帆見狀,心中一怔,遲疑地吐出幾個字來:“老師...您...您不一起去麽?”
楊千絮淒然一笑,手輕輕撫摸在他的臉頰:“不了,老師暫時還脫不開身。我們在此分別吧。到了那邊,可不要忘記我哦。”
此話一出,二人強忍著淚,眼眶自發地紅起來。他們伏在楊千絮懷裡好一會兒,內心一片悵惘。
楊千絮又將一部通訊器塞到舞千帆懷裡:“老師的電話號碼在裡面,有什麽事聯絡我。 照顧好雨辰。”她的眼眶已然濕潤,雙唇依次親在了兩人的額上。
“老師,保重!”舞千帆終於將道別的話說出口來。孕育之恩,豈是千言萬語就能報盡的?唯有他日茁壯,再來一一悉數報答...
直到列車即將開動,他們才戀戀不舍地松開了彼此。楊千絮隻身回到站台邊,默然看著他們奮力揮手,含著淚與窗外的自己漸行漸遠...回過頭去,才發現幾滴淚已經悄然間滴落在地上。
她不敢再轉身,快步離去。
另一邊,二人自始至終回著頭,直到再也看不清那站台的模樣。楚雨辰寂然低頭,暗自發下誓言:將來回到此處,一定要誅盡邪人,再將養月溪的墓碑葬回故鄉的河畔邊...
他沉默不語,別過頭去。
窗外一片的七彩斑斕正兀自飛速往後退去,卻已是索然無味。唉...與其待在這樣的世界裡,不如讓這樣的世界只有你。
他這麽一想,索性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腦海裡浮現的僅是她抹不去的面龐。此刻她應該就坐在自己的身旁吧...
列車飛奔數日,這幾天,楚雨辰就如換了個人一般,變得沉默寡言,常常若有所失,令個旁人瞧見了都會暗生憐憫。
列車一路向北——留在車裡的人越來越少,窗外房屋也不如出發時多,終日白雪皚皚,冰雪覆蓋在植被上,反射著毒辣的陽光。
舞千帆從未見過雪,此時也不住好奇地往外看。楚雨辰則依然閉目,因為他深知:哪怕看了,也將是毫無區別的一片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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