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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遇春》開場白
  住在高街附近的鄰居都認識一個黑衣男人。說是認識,其實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只是每天一看見他就會在心裡說道:又是他!

  這是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總是穿著一身黑色西服,系了一條藍底白花領帶~偶爾會換成一條黃底黑斑的領帶,沿著狹窄陡峭的石板階梯上上落落。

  他與眾不同:別人都乘坐自動扶梯輕松出行,而他卻徒步攀登。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每天如此,十年如一日。自從有了自動登山扶梯以後,每天在石板階梯上走動的,除了一群打打鬧鬧的孩子以外,偶爾還會有一兩隻流浪貓狗,以及那些從不知道發愁的小鳥兒,要不就是隨風飄動的樹葉和四散凋落的花瓣。

  這是一段山路,少說也有三百多個台階。不要說上山,就是往山下走都有些累。這個人放著方便快捷的電動扶梯不搭,偏要自己費勁巴拉的走路,令鄰居們為他感到惋惜!除了惋惜之外,還特別替他著急:他這樣不緊不慢地走路,會浪費很多寶貴的時間,耽誤很多重要使命!

  這座城市的節奏出了名的快,城市的管理者美其名曰“動感之都”,其實就是一刻不停地忙碌的意思,大家走路都是跑著走。每個人看上去都好像身負十萬火急的重要使命,根本無暇他顧。就算有人脫光了衣服在街上走路,都很難引起圍觀。

  可這個中年人還是引起了鄰居們的注意,有些好事兒的鄰居還會悄悄議論:這個人的腦子是不是有病啊?

  可能有病,也可能沒病,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在經歷了許多四季輪回和無數風雨以後,他對很多事情都變得麻木,有時卻又疑慮重重。一會兒是遲鈍,一會兒又是非常敏感。就好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收音機,一會兒好用,一會兒又卡殼了,隨便用手拍打拍打,冷不丁的又好用了。

  這個人就是張遇春,一個外表極其平常的中年人。

  他那中等偏瘦的身材,一點兒也沒有中年人特有的肥胖。須發斑白的頭顱上有一雙清澈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城府卻又親切可愛。他好像是秋天裡剛剛開放的野花,周圍已經遍地枯黃了,而他才從土裡長出新綠,在蕭瑟的秋風中張開了稚嫩的花瓣兒。

  秋天的花兒,還開不開?

  這好像是個問題,卻又不是什麽問題。可張遇春經常會陷入思考,被這些不是問題的問題困擾。昨天已經逝去,昨天還會不會來?為此,他有時會通宵不眠,有時會在半夜驚醒。他懷疑自己得了焦慮症,也有可能是抑鬱症~他搞不清楚兩者之間的區別。隨便啦,總之就是不正常了。

  家中的牆上掛著兩幅畫:左邊的一幅是白雪皚皚的大平原,光禿禿的樹枝上落著幾隻小鳥。一隻兔子在雪地裡狂奔,它的身後是一匹饑餓的野狼。右邊的一幅畫則是高山大海,迷霧蒙蒙。在太陽快要落山的遠方有一座孤島,如夢似幻。一朵白雲,如天馬行空,在孤島上空馳騁。

  自從他住進這間房子以來,牆上就掛上了這兩幅畫,算起來有十多年了。張遇春經常凝望這兩幅畫,有時若有所思,有時又輕輕地自言自語,但沒有人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在一個夏日的午後,張遇春坐在沙發上,像往常一樣,又開始對著牆上的兩幅畫發呆。

  一抹夕陽照進屋裡,落在了茶幾上。茶幾上亂七八糟地堆放著各種信件,有水、電、煤氣的收費單,也有幾家地產公司的廣告單。一個玻璃水杯放在茶幾的另一端,安靜地立在夕陽的陰影裡。水杯幾乎是空的,裡面只有淺淺的一點兒水。

  張遇春望著左邊的那幅畫,白雪皚皚的大平原和光禿禿的樹枝,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突然想到了當年離開家鄉時的那條小路,想到了小路上的兩隻身影,想到了久遠的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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