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大地和天空一樣遼闊，江河像星星一樣耀眼，這是北方平原特有的景象。隆起的山脈和綿延的田野，追隨著滿天星鬥;遍地炊煙和漫天雪花，俯瞰著風雲天下。人們過著平凡的生活，經歷著不平凡的歲月。

　　這是一片四季分明的原野，也是一個悲喜交加的世界。

　　張遇春在這裡度過了懵懂的童年和衝動的少年，離開家鄉時他17歲。

　　那一年，灑在鄉間小路上的朝霞和奔向遠方的鈴聲，把他的心帶走了。

　　張遇春的家鄉是一個極其平常的小村子，平常得令它的居民經常感到不好意思。就拿它和臨近的幾個村子比一比吧，只是隨便的比一下，就把它給比下去了。

　　西邊的村子有一條河，小河彎彎曲曲地連接著松花江的一個支流。因為和松花江有些牽連，算是攀上了高枝，它的村民看上去也顯得與眾不同。東邊的村子有個供銷社，方圓幾裡的村民都仰賴這個小小的供銷社。張遇春很喜歡去供銷社，只要一推開門，就能聞到一股混合著糖煙酒醬醋茶的味道，他挺喜歡那種味道。因為有了供銷社，那個村子裡的大姑娘和小媳婦們，經常被別的村子議論，讓她們成了遠近有名的公眾人物。

　　至於北邊呢?北邊村子是生產大隊的隊部駐地，那裡有方圓幾公裡內唯一的一排磚瓦房。大隊部裡有一個衛生所、三台拖拉機和一部手搖式電話。電話一個月都不會響一次，只要響一下差不多全大隊都能知道。衛生所裡有一個醫術高超的瘸腿醫生，他多次投書上級醫院，聲稱自己發明了治療各種疑難雜症的中藥，卻從來都是石沉大海，沒有一點點兒回音。瘸腿醫生的身後有一個玻璃立櫃，裡面裝滿了各種中草藥。在櫃子的邊邊角角處，擺了很少一點兒西藥。

　　大隊部的後面是一所小學校，操場上有時會舉辦籃球比賽，一些總也不服輸的村民老是挑戰小學校裡的老師。除了籃球比賽以外，操場上偶爾還會有一次半次的集會演出等活動。北邊這個村子，是名副其實的政治文化中心。

　　而張遇春所在的小村莊，除了兩排茅草房和一條泥土路以外，啥也沒有！那條土路就像一根扁擔，一頭挑了一捆稻草。小村莊的名字叫徐家窩堡，大約有40多戶人家，家家都像普通的稻草一樣。它們除了高矮粗細略有不同以外，其它看起來都是一樣。

　　為了生動而又形象地記住它，也可以把它叫做兩捆稻草。徐家窩堡是它的大名，兩捆稻草是它的綽號。隨便怎麽叫都行，反正它都不會提出反對。小地方和小人物一樣，都有超強的忍耐力。那種出奇的忍耐力，會讓不了解的人誤以為它們很大度，其實並不是。

　　忘了說它的南邊了，徐家窩堡的南邊是一望無際的田野，除了空氣啥也沒有～這樣說不太準確，因為西南方向有一座小山丘，像一個剛出鍋的小籠包。

　　人們都叫它山頭，它是方圓幾十公裡內唯一一個比地面要高一點點的東西。夏天看不見它，玉米高粱都能把它遮擋住。到了秋天，農民把莊稼撂倒了以後才能看見它。有句話說，偉大出自平凡，好像說的就是它。

　　山頭雖小，卻蒙著一層非常神秘面紗。聽老人們說，山頭上有一公一母兩隻狐狸，它們已經成了精，會施展法術，能變成兩團火球在空中飄。

　　張遇春聽過很多故事，他從故事當中明白一個道理:凡是能夠成精的，都必須有母的，沒有母的萬萬不成，

但母的多了反而有害。如果山頭上只有一隻甚至一群公狐狸，它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成精，公的沒戲！　　為了看見這兩團神秘的火球，他在寒冷的夜晚一連守候多次，把他凍得渾身顫抖雙腳麻木，可他卻一次也沒有看見，遇春感到很失望。

　　他問媽媽:“我為啥看不見?”

　　媽媽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傻孩子，這要看緣分的！”

　　緣分，又是緣分！母親一生中說的最多的兩個詞兒:一個是緣分，另外一個是認命。遇春一聽到這兩個詞兒就心知不妙，事情八成要黃，沒啥希望了。

　　張遇春不死心，繼續追問媽媽:“啥緣分才能看見?”

　　媽媽正在忙著做自己的事情，媽媽總是很忙碌，每天都是從早做到晚。張遇春的追問讓她有點兒煩，遇春雖然年紀尚小，但也感覺到了。媽媽頭也不抬，專心做著自己的事情。

　　“等你長大後就會懂了。”

　　“我6歲了，已經長大了。”

　　媽媽聽了遇春的話，終於抬起了頭。這孩子喜歡刨根問底，不達目的不罷休。她看了看遇春，微微一笑。

　　“傻孩子，你是剛剛長出地面的莊稼苗，離長大了還早著呢！”

　　媽媽說著，又用兩隻手指比劃了一下。遇春從媽媽的手勢看出來了，他現在跟一塊豆腐乾那樣高。

　　村子的後面和西南邊各有一座小水塘，張遇春經常在這兩個小水塘玩水。小水塘裡有很多水草，草葉上有很多蜻蜓和蝴蝶，它們看起來總是猶豫不決， 想落下來又不敢落，剛剛落下來又趕緊飛走。它們的心一直在飛，它們的目標一直不能確定。

　　西南邊的那個水塘叫小灰泡，有一個讀小學二年級的女學生，為了去采摘一朵蓮花，被淹死了。那一年，遇春還沒有上學，整天在村裡招貓逗狗地瞎混呢！

　　聽說淹死人了，張遇春跟隨眾人跑到了小灰泡。那個女學生已經被撈了上來，她躺在泥土上，眼睛緊閉。張遇春看了看水中那朵奪命勾魂兒的蓮花，那是一朵粉紅色蓮花，花瓣上有一隻美麗的蝴蝶。岸上人聲嘈雜，人仰馬翻，那隻蝴蝶卻安靜不動。

　　慌亂中，有個男人端來一口大鐵鍋，把鍋扣在地上，然後再把女學生放在鐵鍋上趴著，想把她肚子裡的水倒出來。

　　這個行動讓遇春接連幾天不敢多喝水，怕喝多了會‘淹死’。長大以後張遇春才懂了，把女學生放在鐵鍋上趴著，不但救不了女學生，反倒害了她。當時如果明白這個道理的話，也許能救活那個女學生。媽媽說得真是對，很多事情的確要等長大以後才能懂。張遇春想到了那隻安靜的蝴蝶，可惜它飛走了。

　　也不知道是啥原因，在日後的生活中，每當遇到類似的事情，他都會想起那隻蝴蝶。當然，這樣的事情不僅僅是死亡，也有其它很多很多。如果用一個通常使用的句式來形容的話，最能表述這類事情的說法是:本來可以如何如何，但結局可惜了！是遺憾，是後悔！

　　這也難怪！生活之中，到處都是鏡花水月。遺憾和後悔，像空氣一樣跟隨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