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國道從北向南緩慢延伸,一輛大客車奔馳在國道上。國道崎嶇不平,十分顛簸。國道的兩旁是兩行高大的楊樹,梯次而下,是一望無際的綠色海洋。
車廂內,那個女人放下張遇春,轉身去懇求劉小力。她態度誠懇,面帶微笑。
車廂裡很多人都盯著劉小力看,劉小力很緊張,臉頰上流下了兩行汗水。
劉小力看著張遇春,似乎在尋求張遇春的幫助。在學校裡,每當需要向黃老師請假時,他都讓張遇春代勞。看著劉小力著急的樣子,張遇春也不知所措。他想告訴劉小力,回絕那個女人,說自己不懂。
高振華在一旁催促劉小力,他是一片好心。
“快幫幫這位阿姨吧!”
劉小力臉頰上的汗珠,一串串地往下面淌。劉小力看見又是高振華催促他,就生氣了。他責怪高振華:
“都怪你多嘴!”
高振華被劉小力責怪,他也生氣了。他倆平時就打打鬧鬧的,互相看著不順眼。
高振華生氣了,馬上開始胡鬧:
“劉小力,戴叔叔本來就沒有請你!你不要跟我們一起去,下車回家吧!”
劉小力一聽也急了,他站起身,拉住張遇春:
“走就走,張遇春,咱們回家!”
張遇春聽說劉小力要回家,他也站了起來。
高振華一把按住張遇春,大聲說道:
“張遇春,不要聽劉小力的,咱們在一起。”
周子玲也跟著進來攪和,她還在生劉小力的氣。
周子玲拉住張遇春的胳膊,對劉小力說道:
“要走你自己走,張遇春不會走。”
劉小力不服氣,再次對張遇春喊道:
“張遇春,咱們走!”
周子玲緊緊拉住張遇春,嘴裡連聲說道:
“不走,就是不走!”
周校長在後排看見了,趕忙停止和老高說話,他大聲製止了幾個孩子的胡鬧:
“周子玲、高振華、劉小力,你們不要胡鬧!都給我安安靜靜地坐好了!”
被周校長大聲訓斥了,幾個孩子都閉上嘴,不再打鬧。那個站在一旁懇求劉小力的女人,也不再糾纏劉小力,有些尷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周校長對那個女人說道:
“這位大妹子,看病還是去醫院,小孩子哪裡懂得看?”
那個女人笑著說道:
“周校長,這個孩子不一般,他和狐仙有緣分。他不會治病,可狐仙會治病!”
周校長耐心地說道:
“還是要相信醫生,相信科學!”
周子玲馬上站起來,大聲揭穿他爸爸的老底兒:
“爸,你在家裡都說要信的。”
周校長見女兒當場讓他沒了面子,登時有些生氣,他把攥在手裡的一隻豆角扔向了周子玲。
“快坐好了,不許再胡說胡鬧!”
大客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周子玲順勢坐到了座位上。她不服氣,小聲地跟張遇春說道:
“我爸爸在家裡時,真的是相信的!”
張遇春笑了笑,他的笑讓周子玲感覺有些奇怪,她立刻追問:
“張遇春,你為什麽笑?你笑我爸爸?”
張遇春趕緊否認:
“沒有,我沒有笑周校長。”
“那你笑什麽?”
“哎呀!你不要再問了,我笑笑還不可以嗎?”
周子玲很霸道:
“不可以!說,
為什麽笑?” 張遇春眨巴眨巴眼睛,大聲告訴周子玲:
“我笑你像個小瘋子!”
周子玲一聽,馬上生氣了,她轉過身,背對著張遇春。
“不理你了!”
高振華又來湊熱鬧:
“周子玲,你說好的,你要給張遇春買冰棍,可不許反悔!”
周子玲又轉動了一下身體,背對著高振華,一個人生氣。
忽然聽見有人大聲說道:
“到了,到縣城了。”
幾個孩子趕緊轉頭向外面看。張遇春看見,車窗外有一排平頂的磚瓦房,每家都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凌亂地擺放著一些雜物。
大客車已經下了國道,駛進了縣城。剛進入縣城時,地上有一段路很爛,有幾道很深的車轍,大客車喘著粗氣才走過了這段路。
劉小力說了一句:
“縣城很破,沒啥好看的!”
高振華說道:
“比你們家的茅草房好,比徐家窩堡好!”
劉小力立刻回擊了一句:
“比高家窩堡好!”
高振華住在高家窩堡,他和劉小力兩個總是互相死掐。
正說著話,大客車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只見遠方有一輛火車轟隆隆地駛了過來。那是一輛綠皮火車,車頭冒著滾滾白煙。等到火車從眼前經過時,張遇春看見車身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哈爾濱-北京。
大客車上有人說道:
“上個月,就是這趟列車壓死人了!站台上有個女人跳軌,當場被壓成了肉餅!”
“哎呀呀!可憐!為啥跳軌呀?”
“聽說她男人搞破鞋!”
“傻呀!值不當為了這樣的事情跳軌,太傻了!”
“咳!鬼迷心竅了,想死的話,誰也擋不住。”
真是巧了,當人們議論那個跳軌的女人時,車窗外剛好有一隻蝴蝶飛過,張遇春瞬間想到了淹死的女學生和小芬。
他禁不住自言自語:
“又飛走了!”
身邊的周子玲聽見了,馬上問:
“啥飛走了?”
張遇春轉頭看了看周子玲,笑著說道:
“你說你不理我了!”
周子玲一聽,用手打了一下張遇春。
“跟你說著玩兒的!快告訴我,啥飛走了?”
“蝴蝶,一隻蝴蝶飛走了。”
周子玲發出一聲不屑:
“切!蝴蝶有啥稀奇的!”
火車經過後,擋在車前的一個欄杆打開了,大客車再次啟動。走了一會兒,街道上出現了樓房,樓頂上面插著很多面紅旗,在風中飄揚。街上的行人和車輛也多了起來,人們慢悠悠地走著路,有人遇到了一起,站在街上說話。
張遇春發現,街上很多人都騎著自行車。有人穿著一身藍色的衣服,跟老高平時一樣。張遇春回頭看了看,老高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周校長也穿著白襯衫。
周子玲突然盯著張遇春看,她的眼神兒有些奇怪。
張遇春問:
“看啥?有啥好看的?”
“這不是高振華的衣服嗎?”
“嗯!是他的衣服。”
“你自己的衣服呢?為啥穿高振華的衣服?”
高振華在後排大聲說道:
“他的衣服和帽子,都被狐狸精拿走了!”
正在此時,車廂後面有一個老頭站起身,往前面走了過來。大客車快要到站了,這個老頭可能著急下車,就提前起身了。
沒想到,他走到張遇春座位前停了下來,手裡拿出一本小冊子,在張遇春眼前晃了晃。
張遇春發現,那是一本油印的小冊子,封面上是幾個手寫的黑體字:捉妖記。幾個字歪歪斜斜的,但並不難看。
只聽老頭說道:
“五分錢一本!少吃一根冰棍,獲得一份美好的精神食糧。反對封建迷信,反對牛鬼蛇神。陽光下沒有影子,黑夜裡沒有妖怪。”
周子玲看了老頭一眼,大聲問道:
“沒有妖怪,為什麽這本書上面寫著捉妖記?”
老頭哈哈一笑,嘴唇上的胡須微微顫動。
“花五分錢就知道了。要想知道為什麽, 拿出五分錢!”
“騙人的!”
周子玲剛說完,那老頭收起笑容,用手指著張遇春,十分認真地說道:
“剛才我聽見有個小兄弟說,他的衣服和帽子被狐狸精拿走了!我告訴你們,根本就沒有狐狸精。我看見他的衣服和帽子了,是一件藍色的衣服和一頂藍色的帽子,我說的對不對?”
張遇春趕緊說道:
“對呀!在哪裡?”
老頭得意的笑了笑。
“還說我騙人嗎?我才沒有騙人!你的衣服和帽子,掛在一棵樹杈上。後排的那位大妹子,有病看醫生,不要相信狐狸精。”
張遇春又追問:
“在哪個樹杈上?我們找過了很多地方也沒有找到。”
“一切都是緣分,緣分沒到,你根本找不到;緣分到了,抬頭就能見到。花上五分錢,送你一個緣分。”
說話之際,大客車到站了。那個老頭很快走下了車,他晃動著那本小冊子,繼續喊道:
“反對封建迷信,反對牛鬼蛇神!陽光下沒有影子,黑夜裡沒有妖怪。五分錢一本,一根冰棍的錢。初一是陰天,初四是禮拜五,信不信由你。一年有四季,金木水火土。五分錢,只要五分錢!”
張遇春望著老頭,嘴裡說道:
“好奇怪的老頭!”
周子玲拉了他一下:
“張遇春,快走,別理他,他是瘋子!咱們買冰棍去。”
那位一直懇求劉小力幫忙的女人也下了車,她追著劉小力說道:
“從醫院回去後,我去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