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究竟是什麽地方?”羅德眼前的世界不像是在船上。
他看見的不是船板,是某種光潔的瓷面地板,這明顯是一個會場,起碼一千平方米,大到另一頭的噴水的雕塑像是一截手指。
會場金色映襯,金碧輝煌,牆面上的是白金色的紋路塗料,笑聲全是這會場發出來的,但不知道具體是哪個方向。
這地方最讓羅德不舒服的是,那些肢體動作很怪異的侍應,這些侍應有的端著盤子,有的推著餐車,起碼有幾百個,不僅穿正裝,你甚至能從這類東西身上看出“性別”,哪怕他們怪異得其實並沒有什麽不同。
長方體的灰色布料貼在他們的腦門上,一模一樣的五官,兩隻黑色紐扣的眼睛,一條縫線的嘴巴。
不同的是,“女性”是扭著腰的,“男性”是一隻手抬著行禮的,像是被刻意區分出的“標志”,他們身高、穿著都一模一樣,量產的。
塞謬爾端著杯子,他適應能力驚人,微微笑著:“這是一個會場,這兒的主人要帶我們去他的新國度。”
“?”羅德疑惑地說,“兄長你的意思好像你見過他。”
“不只我,你肯定也見過。”塞謬爾語出驚人。
“我見過?什麽時候?”羅德沒有印象,他又遲疑了一會兒,“是我忘記了嗎?”
“不,只是你沒注意到,他一直都在。”塞謬爾說,“有時候你甚至會和他擦肩而過,也許只差那麽一厘米,你就能擁抱他,你甚至能聽見他的呼吸。”
“……”這個說法讓羅德有點不適,“兄長,好好說話。”
“我是說,我們家裡有他留下的分身,你看不見,但他一直都在。”塞繆爾是用左手端著杯子的,右手垂在右側,表情看起來有點漫不經心。
羅德低頭看了一下,他昨晚聽見了浴室有聲音,他沒問,但他知道塞謬爾右手的傷口是怎麽來的,塞謬爾不能容忍鏡子,但這個人越是不能的事越是要做,像是證明什麽。
好像他能直視那個鏡子,他就能不害怕心裡那個怪物,就和看了鬼故事的小孩走夜路,一點風吹草動,他們都覺得黑暗裡藏滿了那些毛骨悚然的東西。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就會放聲在夜裡高歌,給自己壯膽,唱得越大聲,就顯得自己越無所畏懼。
可就是因為怕,才會唱歌啊。
無論裝得再怎麽坦然,該害怕的腿還是會抖成篩子。
“你怎麽知道?”
“尊貴的宴會主人說的。”
“所以你真的見過他?”
“見過,不止我,你也見過。”塞謬爾笑了一下。
“你別把話題繞回來,我不是這個意思。”一貫彬彬有禮的羅德現在恨不得從旁邊拿起高腳杯潑到他兄長這張英俊的臉孔上,讓他知道什麽叫忍無可忍。
“所以你是什麽意思?”
“你見過他,在這艘船上,還和他交談過。”
“你猜得沒錯。”塞謬爾放下杯子,轉身在附近的桌子上端起來一個盤子,一邊挑自己喜歡的食物一邊往嘴裡塞,“我比你來得早,你聽這會場的聲音,真熱鬧,他們笑了幾個小時,因為這兒的主人喜歡笑聲。”
“聽起來是讓人難受的噪音。”羅德想不出來笑幾個小時,這群家夥是怎麽能忍受的,
“你要是見過他,你就知道他挺特別的,你問什麽他都會回答你。”
“聽起來他性格不錯。”如果不是他這麽強硬把他們帶過來就更好了。
“嗯,是個乖寶寶。”塞謬爾扭頭問,“你要這個嗎?很好吃,我第一次吃這種東西,它能排在我心目中的前三,第一是魚。”
塞謬爾讓開一側,他背後是一串金色的果子,這明顯不是他們見過的任何一種水果,在會場的燈光下,像一串珍珠。
“乖寶寶?兄長,你沒開玩笑嗎?”羅德大步走過去搶過他手裡的盤子,“你怎麽什麽都敢往嘴裡塞?”
“所以說,你要是見過他,你就會知道了。”塞謬爾輕巧地讓開,免得旁邊的侍應撞到自己,“他看起來只有八歲你信嗎?就坐在我對面,腿夠不著地,在凳子上亂晃,我問什麽他就回答什麽。”
“比如說,他有一天睡醒很無聊,觀察到了我的存在,就把分身放到了我身邊。”
“比如說,這是他打造的世界,他會邀請喜歡的人過來參加宴會。不過他現在要去新的地方,所以邀請我們去他的新國度,那裡有他最喜歡的東西。”塞謬爾說,“能和你分享喜歡的東西的人可不多,就像孤兒院那個玩具熊,很多人都想獨佔它,這麽一看,他是不是個乖寶寶?”
“一個男孩,不吝嗇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有問必答。難道這還不夠乖嗎?”
“……”羅德完全不做評價,“那麽,這個會場的主人在哪兒?”
塞謬爾歎了一口氣:“你想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在哪兒?”其實羅德最關心的就是這個問題,但是塞謬爾遲遲沒有要提起來這件事的意思。
“在捉迷藏,他負責藏,我負責找。”塞謬爾搬了個椅子坐到一旁,“可惜這裡太大了,我現在還沒找到他。”
“你怎麽會答應這麽無聊的事情?”
“你可冤枉我了。”塞謬爾無辜地拍了拍旁邊的另一張椅子,讓羅德坐下,“他忽然說‘我們來玩捉迷藏吧’,我沒來得及拒絕,然後他就說‘輸了會有懲罰’,然後我就愉快地答應了。”
“……”羅德明白了,“看樣子,他這輩子確實沒被人拒絕過。”
“多可愛,怎麽忍心拒絕他是不是?”
“所以懲罰是什麽?”
“說起來,羅德你吃過飯了嗎?”塞謬爾一點也沒有掩飾地轉移話題。
“兄長,我看起來你只是在享受這個宴會,絲毫沒有要找的打算。”
“這兒太大了。你找不到他。他單純是在跟你耍流氓,你只有兩條腿,跑斷了也跑不完這個會場。”塞謬爾往後靠在椅子上,懶洋洋地說,“假設一步60厘米,我們走了10步,才走過三張桌子,知道這兒有多少張桌子嗎?800張,會場還不完全是桌子。”
羅德還在思考,塞謬爾忽然拍了拍手,他打了個響指,會場的樂曲換了一種風格,塞謬爾掛在椅子上,輕聲說:“羅德,你聽見了嗎?”
“音樂聲?”
“不是,是海潮的聲音。”塞謬爾閉著眼睛,他的表情很安靜,說安靜可能很奇怪,可羅德想不到更好的形容。
就像是安靜的湖面,沒有風吹過的波瀾,他“噓”一下豎著食指貼著自己的嘴唇:“我們正在海上航行,目的地是一個新國度,洶湧的海浪拍著船身,你見過兩米高的浪嗎?比那還要高,海裡藏著什麽東西,一直在追趕這艘船,它們要帶我們一起下沉,去比海更深的地方。”
“兄長?可我沒聽見海浪聲。”羅德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只有樂曲聲和歡樂的笑聲。
一瞬間羅德感覺自己眼前的是個陌生人,不是自己那個眼裡那個能漠視一切的兄長,更像是,某個空無一物的末日流亡者。
“比海更深的,是絕望。”塞謬爾重新睜開眼睛,他紅色的眼睛幾乎可以說是妖冶,那光芒比平常還亮,他抬起手,似乎要握住什麽東西,但手裡是空的。
“這麽熱鬧的地方也一樣很絕望啊,一不小心就會被卷進去……”塞謬爾似乎聽不見羅德的聲音,“這些笑聲什麽也不能驅散,我們的路要走到盡頭了,也許這裡就是我們的墓地。”
羅德愣了一會兒,站起來退後了,塞謬爾手的動作,明確指向一個地方,他的胸口。
那裡,羅德藏著那本書,他有種直覺,這本書是塞謬爾的東西,生來就該是他的。
對於任何一個女孩,羅德都沒辦法說,這個女孩生來就該是誰的,可他就是百分百確定,某種命運一樣的東西存在,這是塞謬爾的宿命。
“兄長!”羅德又呼喚了一次塞謬爾的名字,他有一瞬間的驚慌失措,但是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塞謬爾的手垂了下去,閉上了眼睛,頭微微靠著椅子,像是睡著了。
一旁的1008號忽然插話:“羅德,別擔心,這是他今天第四次這樣,給他一點時間,一會兒他就能恢復。”
“四次?”
“嗯。”1008號平穩的電流聲,“宴會的主人說,塞謬爾本來就是這艘船的航行者。”
“兄長是……”羅德沒有說完, 他沉默了一會兒,“也許是這個主人營造的假象。”
“其實不是宴會的主人邀請了你,是塞謬爾。”1008號說,“因為他允許,所以你才能登上這艘船。”
“你認真的嗎?”羅德問。
“這是一種特殊的許可。”1008號說,“你發現了嗎?塞謬爾可以在這兒隨心所欲,他拍手、打響指,都會有侍應回應他。”
羅德反應過來了,是的,到現在為止,塞謬爾的每個要求都會有回應,那些看起來忙碌歡樂的怪東西,全都在等著塞謬爾的指令。
“這一切……其實是圍繞著兄長的。”
“是的。”1008號的綠色眼珠子像是提純了,綠色現在也亮得像金綠色,“這裡並不完全是一個會場,這是他們打造的虛假的國度,這一切也許都是假的,但只有一樣東西一定是真的。”
“什麽東西?”
“逃亡。”1008此刻的思維已經脫離了機器,“這是他們注定的逃亡,沒有盡頭,死亡就是他們的終點。他們的快樂不同於冬天喝50度的酒驅散寒冷,這樣的亡命之徒要大笑著驅散恐懼,因為他們的冬天沒有酒,只有結著的冰。”
“那麽,你又是誰?”羅德警惕地問,“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我和你懷裡的那本書一樣,是他的遺產。”1008號回答,它眼裡的光芒那麽純粹,卻沒有人的靈動,即使空洞,也能感覺到它此刻的真誠,“他醒著的時候我才能清醒,其他時間,只是一台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