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沒見過這麽草率的臉,真的長得和玩一樣,他眼前的東西確實有五官,卻是那種很曖昧的五官,就是不能說眼睛是眼睛還是兩顆黑色的紐扣,嘴巴是嘴巴還是一條縫著的線。
“您好。”這怪東西嘴巴沒動,卻發出了人的聲音。
這聲音剛結束,羅德打了一個嗝,嚇的,不是飽的,因為他今天中午還沒吃午飯。
“……”羅德沒回答,現在這情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假裝沒聽見。
如果他聽見了,那就代表他看見了,他從小有個觀念,不該看見的東西就不要看見。
比如附近那條黑巷子裡經常有人橫著躺在裡面,下雨天還能看見血紅的絲帶飄著流進附近的下水道,像是舞台上跳舞的姑娘們的紅色紗帶,耳邊是那些半死不活的求助。
他每一次都能目不斜視地從那條巷子前面路過,似乎眼睛和耳朵是擺設,他不會多管閑事,這也是羅德最聰明的地方。
附近的鄰居也很熱鬧,比如樓上的那戶,那家的大叔和他老婆從早吵到晚上,動起手來火花四濺,打起來聲勢浩大,不勸架他們夫妻對打,勸架夫妻一致對外,誰勸架誰死。
“你以為老娘願意跟你?你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你連我那些年輕追求者的半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那你以為誰高興娶你,一隻活的母夜叉,遇見你就倒了八輩子的霉。”
“你再說一遍!”女的脫了鞋子,就往男的頭上扔。
“你讓我說我就說?你以為你是誰。”男的摔下外套直接砸。
這個年紀的人打起架沒那麽靈活,手腳並用扭打在一起,能看得出來大娘年輕時應該是個漂亮胚子,怒時眼睛斜飛,眼尾上揚還帶著風情,大叔年輕應該是附近一流的打手,見招拆招,就是身體反應遲鈍了。
塞謬爾經常會在旁邊拿著杓子挖紅瓤的瓜,每回,羅德就是那個在人群之外路過的。
羅德手裡經常抱著一個紙袋子,裡面豎著一根長條麵包,青菜葉子抽出來壓熟的葉子,他沒什麽表情地從那個戰場路過,附近有個很大的煙囪,那裡有個近千人的工廠,到了這個點,工廠的食堂就會開始升煙冒氣。
煙囪頂的那條沿經常排排站著一群黑色的鳥,這種黑色的鳥白天會盤旋在低空打架,它們的黃昏卻會靠在一起取暖,或許是取暖,因為塞謬爾是這麽說的。
塞謬爾經常說,羅德很擅長“明哲保身”,其實不是擅長,是沒得選。
羅德閉了一下眼睛,揉了揉眼睛:“是不是沒睡醒,我還是回屋睡個午覺吧。”
“羅德·赫爾曼先生。”門口這詭異的東西比羅德高了一個頭,穿著合身的黑色西裝,扣著胸口往下的扣子,右手抬到腹部中間橫著,它低了一下頭,微微彎腰,“我們的宴會要開始了,您是我們最後一位貴客,請讓我為您帶路。”
“……”這什麽不容反駁的口吻,就和“請讓我揍你一拳”一樣臭流氓啊。
既然裝不下去了,羅德的手順勢往上把劉海撩了上去,冷著一張臉:“宴會的主人,應該是個從小到大沒被拒絕過的人吧。”
“是的,我們主人不允許任何人拒絕。”
羅德“哦”了一聲,說:“那他今天就有這個機會了。”
話音剛落,羅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厲,他沒塞繆爾那麽擅長打架,但是他還是會一點防身,他一腳飛踹到對方的腰部,結果沒把這鬼東西踹出去,
自己反而被提住了腳腕,給拎起來了。 羅德頭一回感覺到這身高的恥辱,他被拎著,世界顛倒,頭往下,大腦還有點充血,另一隻手還不忘壓著自己懷裡的書,生怕書被抖出來。
“放手!”羅德掙扎,半點用處都沒有,他被這東西上下抖了兩下,明擺著羞辱,他開始感覺到自己對於認知以外的東西的恐懼。
其實羅德第一次看見煙花時哭了,那時塞謬爾就和他坐在那個四周都是風的山頂,塞謬爾指著遙遠黑夜裡亮起燈的城鎮,煙花“嘭”一下在那個瞬間炸開,點亮整個夜空,那樣的震撼是他頭一回感受到。
他那時還不知道有顏色的花可以在夜晚的天空炸開,他頭一次見,覺得那東西震撼又美麗,甚至讓人有些害怕。
羅德捂著耳朵問塞謬爾:“那是什麽?是飛彈嗎?還是隕石?”
煙花升至頂端,從中心四散,火熱的光點砸下來,就像是一顆顆隕落的隕石。
羅德在孤兒院的電視裡看過,電視裡那顆隕石可以毀滅他們生活的地方,它會在地上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燃燒著抵達地面,摧毀他們的綠洲。
塞謬爾輕輕笑著:“那是煙花。”
“花的一種嗎?”羅德問。
“其實它不是花。但是無所謂,你想它是,它就是。反正是人們在節日時慶祝的,就和那個凶巴巴的女看護桌子上插著的玫瑰一樣,用來慶祝她的愛情。”塞謬爾回答。
塞謬爾從來不會覺得羅德孤陋寡聞,就算兩顆不同的石頭,塞謬爾也會認真回答:“這顆是雨花石,這顆是鵝卵石。”
於是羅德把捂著耳朵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其實煙花很遠,能聽到的聲音也很小,但是炸裂的聲音總讓羅德感覺聲音就在耳邊。
煙花結束時,夜晚重歸寧靜和黑暗,羅德不記得自己為什麽哭了。
“花枯萎了嗎?”
“還會再開的,每種花到了它開花的時候,自然就會開了。”塞謬爾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伸出手拉著羅德,“就像是要流入大海的水,擋也擋不住的。”
羅德頭暈腦脹地想,他兄長說的是真的。怪物一直潛伏在四周,有時候甚至在他們的影子裡,那塞謬爾有沒有害怕過?當他看見這類所謂的怪物時。
“先生,宴會快要開始了。”這怪人又重複了一遍,“請讓我替您帶路。”
“我能自己走嗎?”羅德知道自己和他的差距在哪兒了,自己出手的那個瞬間,動作就已經被這個東西被看穿了。
他們之間有致命的差距,而羅德還活著是因為他是“宴會最後一位貴客”。
這怪人把羅德的腳腕松開,羅德撐著手滾了一圈才爬起來:“換身衣服,五分鍾就好,我見外,請別跟過來。”
羅德說完門也沒關就轉身回房間了。他不敢關門,怕對方看穿自己的意圖,一爪子就扭斷自己的脖子。
這東西的速度太快了,反應也很快。
羅德猶豫著換了一件西裝,這本書不知道要不要藏在房間裡,他能感覺到屋子裡那東西還沒走。
夏亞院長每年都會為他們準備西裝,某些場合用得上。
雖然四年前羅德的西裝尺碼就不變了,塞謬爾每年都要重新定做。
出來的時候,羅德手裡拿著一個紙袋子,他微微笑著:“見面禮。”
其實這怪人根本沒問,他貌似不關心,側身壓了一下手臂,擺出“請”的姿勢:“請跟著我。”
羅德離開時對著附近的玻璃櫃面看了一下,他定做的放杯子的,還沒來得及搬進去。
他看見了映在鏡面上的自己的笑容,這笑容可真醜,幾乎稱不上是笑。
羅德跟著那個怪人往前走著,他看見的腳下只有霧,但是跟著對方走,每一步都是穩的,走完才浮現一條路。
家附近的巷子消失在大霧裡,有穿透力的吵架聲也消失了,好像這樣的夜晚,他們吵累了,和停在煙囪附近的那群黑鳥一樣妥協,互相抱著取暖。
雖然時間早就停在了中午十二點,但羅德看著四周,感覺這是一個寂靜的夜晚。
還沒有靠近那座巨大的船,羅德就聽見了宴會的舞曲聲,他仰頭看了一下,這船是浮在霧上的,不知道底下有沒有水。
一條很長的梯子連接了羅德腳下的陸地和那座船,他一步步往上攀登,沒敢回頭,走到一半,他聽見了海浪拍岸的聲音。
雖然,在岸上,羅德沒見到海,也沒有聽到海浪聲。
岸邊的海浪會這麽洶湧嗎?羅德想了一下,還沒想明白,前面的怪東西忽然說:“羅德先生,主人為您準備了面具。”
“面具?”羅德問,“難不成這是面具舞會?”
“不是,一場普通的聚會。”對方說,“主人會邀請自己喜歡的人參加。”
感謝他們重新定義了“普通”,羅德戴上了對方準備的面具,他沒想過拒絕,畢竟他怕對方一回頭就惱羞成怒把自己踹下去。
羅德又想了一下這個“強硬的邀請”以及他被對方拎著的“自願”,皮笑肉不笑地說:“他的喜歡真讓人不敢恭維。”
上了船羅德還混亂了一下,他感覺這不像是船,更像是一片陸地?柔軟的草地,空氣裡混雜的青草和花的香氣,某種果子爛熟的甜味帶著揮發的酒氣。
羅德剛想問為什麽不繼續往裡走,對方卻消失了,他一抬頭,那個怪人連影子都不見了。
當時羅德的第一反應就是回頭,他一扭頭,那條長長的梯子也已經消失不見了,他皺了一下鼻子,接著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該死,我對這個味道過敏。”
某種打鬧的嬉笑聲響起,很近,羅德順著聲音走了過去。
面前有一扇金色大門,門上黑色的花紋互相纏繞,像是藤蔓又或者薔薇,羅德捏著鼻子進去了。
他先進去才打的招呼:“您好,宴會尊貴的主人。”
屋子裡的笑聲停下了,四周回蕩著帶著鼻音的清越的男聲。
可是羅德環顧一圈,四周是空的,他沒看到任何人的影子,他正想著自己是不是幻聽的,背後一個影子悄無聲息地靠近,有什麽人在背後重重推了他一下。
羅德沒摔下去,他被人握住了手,他還沒抬頭,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怎麽剛來就要跪下?你喜歡下跪禮嗎?”
“……”雖然對方戴著一個金色的面具,面具之下的是雙紅色的眼睛,但這個人就是化成灰羅德也認識,他冰冷道:“兄長。”
塞謬爾抽回了手,他心情似乎不錯,打了個響指,旁邊穿著晚禮服扭著腰的東西推著餐車過來了。
羅德沒說錯,那確實是扭著腰,不是自然晃動的肢體動作,而是遊蛇一樣風騷的扭動,他實在沒敢看這些東西的五官,閉上了眼睛。
塞謬爾端了一個杯子,晃了一下裡面橙色的液體:“羅德,你這就受不了了?捏著鼻子幹什麽?流鼻血了?”
一旁的1008號看見羅德臉紅了,它知道這是氣的。
羅德的聲音像是擠出來的:“兄長,如果我知道您在這兒這麽開心,我應該開心地替您籌備後事。”
“那你現在可以更開心了,畢竟要死我們就死一塊兒了,還省了你的事了。”
羅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