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了一個郊外,已經接近黃昏,附近只有一片看起來沒什麽人居住的廢棄住宅。
最終他們停在了老舊得看起來有上百年歷史的房子前,紅磚被時光刷成了褪色的白粉色,塞謬爾疑惑地下了車:“什麽地方?來見什麽人。”
“廢郊區,解夢人。”男孩似乎也不能百分百確定,補充說,“或許是。”
塞謬爾說:“沒這個必要吧,別對夢境過度解讀。”
說是這麽說,結果塞謬爾還是抱著好奇心進去了,男孩敲了敲門,門沒關死,塞謬爾從門後聽見了蒼老的咳嗽聲。
“進來吧。”蒼老的聲音像是緩慢爬行的烏龜,聽他說話好像時間都拉長了。
男孩把1008號和司機都留在了門口,隻推開門把塞謬爾帶了進去,接著把門給關上,從門後上了鎖。
初次拜訪,塞謬爾有些做客的心態:“沒帶禮物,有什麽規矩嗎?”
“沒有,他也不需要。而且你的夢他也不一定會解,他一個人在這兒呆久了,如果有人願意和他說說話,他也會很開心。”
結果進去就是一個敞亮的院子,有人搬著躺椅放在院子裡,躺在躺椅上搖晃,旁邊放著桌子,桌子上放著兩瓶酒和一個酒杯,一瓶已經喝空了,另一瓶也只剩下了一半。
“白天就喝這麽多?”男孩走了過去,他這人沒什麽架子,走到旁邊就蹲下去把對方滾落到地上的薄毯撿起來,給躺椅上的老人蓋上。
“都要死的人了,臨死前想再逍遙一把。”老人不在乎地晃了晃剩下的半瓶酒,“你也要來一杯嗎?”
“不必了。”男孩說,“我不怎麽喜歡喝酒。”
“比不上你們常喝的高檔酒。”老頭子那悠長的語調拉長,就像是低音提琴,“我的老朋友當上了新貴族,十年前他請我去參加宴會,送了我兩瓶酒。”
“這是那兩瓶酒?”
“不是,這是我自己釀的。”老頭子喝得昏昏沉沉的,一身酒氣,還是想從躺椅裡爬起來,“他一邊給我倒酒一邊和我說,成為新貴族,拜訪他家的人差點踩破他家的門檻。這兩瓶酒就是別人送給他的。接著他抬起手,把手腕上的表給露出來,說是最偉大的桑托斯塔鍾的設計師小時候隨手設計的失敗品,指針早就不轉了,他花重金購入的。”
男孩挑了挑眉:“他不知道桑托斯的建造者小時候只是一個欠揍的小屁孩,還不是一個建造者嗎?聽說他在學院就讀時,七門課程,只有兩門剛好及格。”
塞謬爾在旁邊聽得昏昏欲睡,他今天異常累,尤其這老人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催眠曲。
“他不是關心這種事的人,以前他關心的是早上吃什麽,晚上幾點睡覺,偶爾出來和我喝一杯,回去就得被趕出來睡客廳。”老頭子坐起來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抬頭看了眼天空,“太陽都沒了,好不容易想曬個太陽。”
“冬天,天黑得早。”男孩讓開了一個位置,把身後的塞謬爾露出來,“今天帶他來認識你,打個照面。”
塞謬爾站出來,突兀地問:“後來呢?你的老朋友怎麽樣了?那兩瓶酒呢?”
“你居然對老頭子的故事感興趣。”老人哈哈大笑,他伸出手往前探,“過來,我看看你。”
不是對老頭子感興趣,塞謬爾的感覺總是很敏銳,他湊過去讓對方打量,也上下打量對方:“您還沒有去療養所嗎?”
老人們臨近死亡時,
會收到管理所的通知書,強製執行的通知,通常是在65歲之後。 “不打算去。”
“信息如果被錄入,應該會被強製執行。”塞謬爾說,“他們是不容許別人死在人前的,怎麽會容忍您在外面晃悠?”
“沒有到處晃悠。”老人的手慢慢抬起來,“這不是躲起來了嗎?死在沒人知道的地方,不引起恐慌,他們也懶得管。”
老人的手指落在了塞謬爾的眉心,他渾濁的眼睛光是散的,似乎並沒有在看塞謬爾:“你想知道什麽?”
“從我成年以後,就開始做很多奇怪的夢。”塞謬爾的目光掃過對方的眼睛,“關於死亡的夢,還有一個奇怪的黑衣人,他說,他在寫一本死後書,不是寫給其他人的。”
“原來如此。”老人點了點頭,說,“你的夢我沒辦法解。”
塞謬爾愣了一會兒:“您這不是還什麽都沒解嗎?”
“什麽解夢人都是編出來的,我就是個活久了的老騙子,孤獨的老人臨終前吹個牛騙一下關注,總不過分吧。”
這什麽邏輯?“我確實在吹牛,但是我說了,你不能怪我”,真理直氣壯。
“您別逗他了,老實說吧。”男孩在旁邊總算忍不住插嘴了。
“夢是腦內活動,大部分由記憶的基礎元素構成,山、水、人……”老人說,“我所謂的解夢其實是他們胡說八道的,我只是個能窺探夢境的分析者。”
“但是,你的夢境窺探不了。你知道‘時之力’嗎?一個很早以前的概念。”老人收回了手,“時之序列全部由‘時之力’構成,目前記錄在案的時之序列一共有268條,第48條就是記憶封鎖。”
“記憶封鎖?”
“別著急。你先等我說完。”老人喝了一瓶半的酒,意識卻逐漸清醒,說話的語速也逐漸加快,“記憶封鎖也是‘時之力’影響的一種,‘時之力’是一種能操控時間的神秘力量。”
不僅塞謬爾頭一回聽說這種東西,連男孩都是,不過他們的錯愕沒有外露,外表還是很平靜。
“所謂的時間封鎖,也就是記憶封鎖,就是會封存某個人的某段記憶。”老人舉例子說,“有人早上起來經常會分不清猴年馬月,因為記憶是封鎖在一個小匣子裡的,需要調動。”
“假如說,我明明已經三十歲了,但是我把十二歲以後的記憶封鎖了,那麽,我就會覺得我只有十二歲。是這個意思嗎?”塞謬爾問。
“可以這麽認為。人們常說的失憶就是如此,不同的是,失憶是腦內損傷引起的記憶缺失,時之序列的時間封鎖是人為造成的。”
“聽起來還挺離譜的,不過我信了。”塞謬爾說,“我總算明白了一件事,我那不是做夢,是被關在匣子裡的記憶。”
“不一定。”老人說,“你的夢境也許不全是記憶,時之序列118條,夢境潛行。掌握這類能力的人,能進入夢境,不僅能篡改他人夢境,還能虛構夢境,誘導夢的主人的行動。”
塞謬爾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嗯,聽起來這些家夥就很欠揍,那麽,夢境是夢的主人的所有物,是不是也會有掠奪所有物的小偷?”
“你怎麽知道!”老人驚歎塞謬爾的聯想力,“時間小偷有一個龐大的家族,不過沒人能抓住他們,他們是一群很狡猾的家夥!”
“我當然知道,其實我見過時間小偷,在夢裡。”塞謬爾苦笑著說,“我成年之前,夢裡有一扇緊鎖的大門,沒辦法打開,成年之後,我推開了這扇門,還剛好在夢裡見到了一個時間小偷。”
“你這個夢可真是曲折離奇。”男孩說。
“確實有一點。”塞謬爾看向了大門外,其實他看不見門口那輛加長的黑色的車,也看不到1008號,但是他像是尋求某種令他安心的東西,下意識看向了大門,“我很早以前就覺得我並非是塞謬爾·赫爾曼。
“十二年前,我來到了這兒,那一天,是世界末日的前夕,我躺在血泊裡,腦海裡能聽見某個奇怪的聲音。 後來,那聲音再沒有出現過,我接受了這個身份活了下來。”
天上確實有一輪紅色的月亮,他一動不動,只有一場瓢潑大雨,他擔心旁邊的機器會腦子進水短路,強製命令它躲到旁邊的屋簷下躲雨。
世界那麽安靜,雨卻那麽洶湧。
明明雨水如洪水猛獸一樣猖獗,他卻覺得世界那麽安靜,他抬頭就能看見紅色的一輪圓月,周圍散發著一層紅光,詭異得蒙上一層紅色的薄紗,像是漂亮女人欲蓋彌彰的面紗。
下雨的烏雲應該遮住了月亮,月亮理所當然也應該藏在烏雲的背後,可是並沒有,它張揚地掛在天上,展露人前。
塞謬爾抬頭看見那輪紅色的圓月並不覺得有任何違和感,好像它就應該在那兒,然後跟著第二天的曙光一起消失。
“你說你叫什麽名字?塞謬爾·赫爾曼?”老人震驚的聲音拉回了塞謬爾的思緒,“赫爾曼?你是他的兒子?”
“對,但是也不對。塞謬爾是他的兒子,我好像是個佔據了身體的過路人。”塞謬爾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如果那些真是我的記憶,我應該是某個其他人,但是我不知道我是誰。”
“赫爾曼,赫爾曼……”老人仍舊在喃喃自語,似乎什麽也沒聽進去,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身形左右晃了一下,但他老得都快走不動道了,塞謬爾生怕他會猝死過去,伸出手去扶住他。
老人卻反抓住塞謬爾的手,抬頭死死地盯住他:“你要記住,走自己的路,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