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門,門上有類似於時鍾的一個圓形圖標,塞謬爾經常會來到這個地方,在夢裡。
他從小就開始做這個夢,總是停在這扇門前。
斑駁的石灰門看起來就像是蒼白的臉上長著老人斑,從其他角度看,都只有一堵牆,入口只有這扇門。
世界一片荒蕪,遠處一片白茫茫。靠近門的地方,能從門的縫隙裡聽見風的嗚咽聲。
“有誰在嗎?”塞謬爾嘗試過向門後面傳遞信息,但是這扇門後從未有人回應,四周空蕩寂寥,只有他的回聲。
這種自己和自己玩的情況,一直持續到成年那天,塞謬爾再次來到了這扇門前,像以往一樣禁閉的大門,這次卻從門後傳來了聲音。
塞謬爾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年輕又富有力量:“你來了。”
“是我。”塞謬爾不知道自己嘴裡怎麽莫名其妙地蹦出來這麽一句話,他們或許只是初次見面。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那麽年輕,卻好像塵封已久:“我等了你很久,你終於來了。”
對方的語氣就好像塞謬爾和他有過約定,但是塞謬爾放了他鴿子一樣熟稔,塞謬爾腦海裡也自然而然地這麽認為,他有點不受控制地推開了大門:“抱歉,我來晚了。”
這扇石門塞謬爾嘗試過推開很多次,每一回都有如千斤,費盡心力也推不開,這回只需要輕輕一推,就如同推開一扇輕巧的木門。
門後光和積年累月的灰塵撲簌簌地落下,像下了一場雪。門口也是一片雪白,塞謬爾走了很長一段路,他好像曾經這樣跋涉過,這麽辛苦地越過萬水千山,他卻不記得為什麽了。
塞謬爾小的時候就有點記仇,他被人打架打掉過一顆牙齒,他那時候只是一根瘦竹竿,打不贏對方,但是他把牙齒撿回來,拿布料包好放在一個小盒子裡,然後放在枕頭底下,後來他就每天都在鍛煉身體反應速度,就為了親手報這個仇。
時間沒用太久,可這麽千辛萬苦取得勝利之後,塞謬爾就想不起來,他床頭下那顆牙齒去哪兒了。
塞謬爾低頭看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換了衣服,他身上穿著考究的衣服,羊絨圍巾,真絲順滑的領口,他沒摸過這樣舒服的布料,每一處都像是張開了呼吸,自然流暢。
衣服上純手工繡出了淺金色的某種圖案,塞謬爾居然覺得有點懷念。
漫長的路途過後,塞謬爾面前出現了一座小型的花園,他回頭時,來時的腳印已經消失,雪已經化了。
空氣中彌漫中某種香甜的氣息,還有紅茶沁人心脾的香氣,塞謬爾下意識皺眉,又很快松開眉頭,順著香氣走了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塞謬爾總覺得這花園不該這麽安靜的,應該更熱鬧一些。
比如說,花朵裡藏著一些小家夥撲騰著翅膀飛起來,有一些更調皮的會從高處上抖落一大片花瓣和葉子,從根莖處藏著的小影子會從陰影中躥出來,跳到他褲腿上,抱著他的腳。
花園的深處藏著一座小亭子,這兒的主人應該很精心打理這座花園,葉子和花都是新的,枯葉和枯萎的花被剪掉了。
塞謬爾熟門熟路地繞開花園的迷宮區域,抵達了涼亭下。
涼亭兩側有石板凳和膝蓋高的圍欄通道,中心處還坐著一個人,塞謬爾第一次見他,心裡卻隱隱約約覺得自己知道他是誰,甚至覺得這樣的景象有些違和感。
涼亭中央有張桌子,
兩個杯子裡的紅茶蓄滿深紅的光,旁邊還放著一個小盤子。盤子裡放著精心烤製的某種動物圖案的餅乾。 “今天是特色餅乾,你要嘗試一下嗎?”對方說,“這次我大膽加入了新鮮榨的花汁和新種的香草。”
對餅乾沒有興趣的塞謬爾卻鬼使神差地說:“可以試試。”
對方是個身形差不多高的男人,動作卻輕柔緩慢像個貴族小姐,塞謬爾能聽見男聲,下意識還是覺得有點違和感。
從花園裡蹦出來一個古怪的動物,長著三隻眼睛,蹦的高度將近一米,速度飛快,眨眼就到了跟前,一蹦就蹦到桌子上把餅乾順走了兩塊,盤子的底部露出一個淺金色的圖案。
這個圖案,就像是塞謬爾衣服上的花紋,還有石門上那個圖案。
“卡吉!”塞謬爾對面坐著的人忽然嗔怒,低頭看著桌子底下亂竄的古怪的動物,“你又來偷吃我辛苦做的餅乾!”
小怪物得意地抱著餅乾跳起來,在四周亂晃,塞謬爾卻覺得對方高速飛竄的動作是在慢放,趁它雙腳起跳離地的瞬間,一把薅住,掐著它的脖頸肉,把這古怪的小動物扔到了對方懷裡。
“嗚哇。”對方忽然吱哇亂叫地接住了那個小怪物,掀起眼皮,媚眼如絲地瞪了塞謬爾一眼,“你太用力了。”
見鬼了,塞謬爾怎麽會從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身上感覺到“嫵媚”的一瞬間?
塞謬爾不甚在意地坐回了凳子上,好像之前的小插曲並未發生。
對方蹲下去,古怪地把衣服壓到腿部,然後把那隻小怪物放到了地上。
四周很安靜,塞謬爾甚至能從對方模糊的臉上看見落寞,他的聲音裡帶著深夜裡潛行的孤獨:“下一次,就快到了。”
“我知道。”塞謬爾看著花園,嘴巴不受自己的控制,“在那之前,我會來見你。”
“你上次也這麽說。”對方不悅地撐著下巴,又似乎笑了一下,“你要知道,沒有誠信的男人可不受歡迎,他說的話每一句都可能是假話,你在我這兒的信用透支了,已經是個身無分文的騙子了。”
塞謬爾忽然從外套的兜裡摸出來一個深藍色的小盒子,上面系著藍色的緞帶,扎著一個手指大的蝴蝶結:“總不至於身無分文。”
“好俗套啊你,簡直俗不可耐,這些身外之物賄賂不了我啦。”嘴上這麽說著,身體卻很誠實地把盒子接了過去,嘴上小聲說著,“不是說沒有過送禮物的經驗?要是我不喜歡,會給你留下‘第一次送禮失敗’的濃墨重彩的心理陰影嗎?”
塞謬爾的聽力出奇的好:“不是禮物。”
“那是什麽?”
“賠償。”塞謬爾說,“遲到的賠償。”
“賠償禮也是禮物咯。”對方抬起頭問,“我可以拆開嗎?”
塞謬爾剛想說可以,結果對方已經收起來了,不太高興地說:“有人來了,真討厭,說好不打擾我的休息時間的!”
花園裡的空氣瞬間變了,塞謬爾對面的人冷著臉走了出去,步伐堅定,像個不容任何人質疑的高貴的王族。
門口居然站著一個一人高的稻草人,多少有點……嗯,隨意?長得想當草率,五官隻粗略在眼睛處放了兩顆扣子,嘴巴是歪的。
塞謬爾跟著那個人身後,忽然看見對方的雙手虛空地提著兩側的裙擺,右腳放到了左腳後面,屈膝向稻草人行了一下禮。
這個瞬間塞謬爾才荒謬地意識到,從一開始,他的對面就坐著一個女孩,這個看不清臉的男人一直在以某個身份和他上演一段故事。
塞謬爾剛要去抓住對方,對方卻已經飛快地閃開了,這一回對方收起了女性的姿態,低下頭點了一下,懊惱地說:“我的演技不夠精湛,觀眾沒到落幕就迫不及待要掀桌子了。”
“你是誰!”塞謬爾幾乎是在憤怒,憤怒對方欺騙了自己,憤怒自己記憶裡的某個女孩被冒充了?
“小偷嘍。”對方輕快地在花園的石子路上跑起來,四周飛快地崩塌,他邊跑還邊說,“不過你這樣的可憐蟲,早就已經什麽都不剩下了,沒什麽可偷的,再見了。”
花園飛快地變換倒塌, 彩色的巨大幕布收攏,急速抽回。塞謬爾腳下轟然倒塌,他忽然感覺頭頂上籠罩著一片黑暗,什麽東西正懸浮在空中,左右掃著它的尾巴,從喉嚨裡發出渾濁厚重的呼吸聲,像是一個盡職的巡邏守衛。
塞謬爾在塌陷中沉進了黑暗中,底下伸出了無數雙細長的黑色的手,把他拉了下去。他往上看,那扇石門又出現在那兒,完好如初,從這個距離看,牆透明了,石門像是塵封千年的,古老石棺。
塞謬爾從車上醒過來的時候,下意識看了看周圍,他之前還在餐廳裡和他的合作夥伴聊天。
再後邊,信息交換完了……
接著,盡職的合作夥伴提議可以送他一段路,本著雙腿走路確實費力又不夠快的思想,塞謬爾就草率答應了。
上了車塞謬爾才發現自己被騙了,車子兜了好幾個圈,不知道要去什麽鬼地方,他聞著車裡某種香氣,一直昏昏沉沉,就睡過去了。
“你醒了。”副駕駛座上的男孩聲音聽著一如往常地平靜,“你睡了四個小時,剛剛好,還有兩分鍾,我們就要抵達目的地了。”
塞謬爾面無表情地扭頭,看見旁邊坐著的1008號:“你居然把莉婭小姐也一起綁來了。”
“‘綁’字說得太難聽了,她主動跟過來的。”男孩說,“紳士是不會主動拒絕女孩們的要求的。”
“你是嗎?”
“我當然不是。”男孩隨意笑了一下,“不過它也不是女孩不是嗎?”
1008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