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多此一舉。”塞謬爾不是很想要什麽跟屁蟲,應該說,監視他的眼睛。
塞謬爾不知道這些人究竟有什麽興趣,連他吃飯走路都要觀察,活像個看奇行種走路的好奇寶寶。
“那好吧。”男孩也並不強求,他慢慢切入正題,“那麽,你得到答案了嗎?”
“一小部分。”塞謬爾皺著眉頭,“我在睡夢中總是能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
“是的,它指引你前往死亡的地點。”男孩說,“起初,你懷疑自己是做夢,混淆了夢境和現實。”
“我將信將疑去了格裡街,但是羅耶伊亞確實死在了那兒。”塞謬爾說,“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那就好像對方專門為我準備的見面禮。”
“我明白,一個瘋狂的狩獵者把他的獵物撕碎扔到你面前,那才是他最好的禮物。”男孩讚歎,“如果是我,我會很開心地拿出我的匕首分一杯羹,再把鐵板燒紅吃一頓烤肉。”
“?”塞謬爾覺得他們才應該是真正的合作夥伴,“不敢恭維。”
“你不一樣高興嗎?”男孩忽然抬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男侍應,侍應把一張照片放在了桌面上。
照片上,塞謬爾正在案發現場,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屍體,現場一片混亂,他在死亡中微笑,如同寂靜中無聲的花朵。
“看起來是有一點點?”鐵證如山,塞謬爾又想起來自己是加爾塞斯的學生會長,應該對學院不幸的遇難學生表示一點哀悼,“或許是悲傷的微笑,傷心到極致往往會發笑。”
“你可真倔強,我以為你是因為脫離循規蹈矩的生活,一腳跨進瘋狂的大門才笑出來的。”男孩的手交疊著,他坐得很端正,就像是一座雕塑,“我看見這個照片的時候,忽然想起來自己第一次開車的時候。”
“你竟然還學過開車?”塞謬爾不留余力地嘲諷他,“我以為你這樣的人,會有專門的司機,門都不需要自己開,甚至只需要張開嘴就會有人喂飯。”
“那你可誤會我啦。”男孩一點也沒覺得這話哪裡刺痛了自己,“不過,有一點你猜得不錯,我確實沒開過車,沒有駕駛允許證明。”
“你能活著可真是命大。”
“是啊。”男孩靜靜地微笑,“那是我頭一次自己握住了方向盤,我左手邊就是懸崖,我應該刹車的,可是我大腦和身體唱了反調,我一腳踩下油門,把速度踩到了盡頭,我感覺就像是在飛,輪胎似乎沒有摩擦力,直接滑行出去,窗外一切都在飛速倒退,腦內也在走馬燈。我重要的記憶不多,全都一閃而過。”
“最後看見了什麽?”塞謬爾覺得這話有點窺探別人隱私的意味,又拐了個彎,“是天使貼面還是魔鬼拉著你的腿?”
“別說什麽最後嘛,不是還活著嗎?”男孩淡淡地說,“什麽也沒看見,我一個右轉彎,撞到峭壁上了,聽說過‘血脈僨張’這個詞嗎?老色狼們說他們看見年輕姑娘白花花的腿時,全身血液都在加速,鼻血都噴出來。暈過去以前我還握著方向盤,差不多就是他們說的這種感覺,還有點腦袋充血、缺氧。”
“那能不噴血、能不缺氧嗎?你這血噴得和噴泉一樣吧,能活下來真是奇跡。”
“你相信奇跡?”
“不信。”塞謬爾說,“我只相信自己手裡能握住的東西。”
“我也是。”男孩又笑了一下,微微眯著眼,他褐色的頭髮和這裡暖黃的燈光簡直就是絕配,
像是曬著太陽的貓在假寐,“你要知道,我這樣的人,是沒那麽容易死的。” “原來如此。”塞謬爾又掃了一下照片,“這照片你怎麽拿到的,時機抓得很巧。”
“同期的幫了一個小忙。”男孩說,“他的能力是可以再現某個人記憶的一部分,以照片的形式。”
“那這是誰的記憶?”塞謬爾思考著,“去過現場的人還挺多。”
“查爾丁。”男孩的眸色很深,“他是審訊你的那位處理所的長官。我恰巧是一位很負責任的合夥人,所以稍微了解了一下審訊的經過。”
“哦。”塞謬爾無所謂地收回自己的目光,“難怪你的父親不開心,你的小動作確實太多了一點。”
“提他就太掃興了。”男孩又示意了一下旁邊的男侍應。
男侍應點了點頭,接著他又掏出來一張照片,這次的照片,主人公不再是塞謬爾。
塞謬爾嘴上說著“不是你先提的嗎”,還擊之前男孩嗆他的話,眼睛倒是很誠實,手已經把照片拿起來了:“這是什麽?”
照片上是一座什麽字都沒有的墓碑,四周一片荒涼,還有點黑沉,旁邊還站著一個奇怪的黑衣人,黑色長風衣外袍和黑色兜帽。
“記憶照片。”男孩解釋說,“我查過了這個地方。”
“在哪兒?”
“不知道。”
“……”塞謬爾勾了一下嘴角,意義不明地說,“也算是查出來一點信息。”
“什麽信息?”男孩掃了塞謬爾一眼,等著他的下文。
“你說的是窺探某個人的記憶,存在腦海裡,或許真實存在,或許不存在。”塞謬爾的手指壓著照片敲了兩下,“比如做夢……”
夢裡天馬行空,什麽都有,夢見這個不稀奇。
“還有一種可能性。”男孩說,“或許,這個地方並非不存在,只是我們還沒找到。”
“所以,這是誰的記憶?”塞謬爾倒是不懷疑對方已經不留余力地找了,只是目前他們說的兩種情況都沒辦法證實。
照片上的地方看起來很偏僻,一片荒地上立著一座墳墓,沒有具體的象征物,甚至可能是在荒山野嶺。
“羅耶伊亞的朋友。”男孩稍微思考了一下,“叫什麽,我忘記了。”
“你不擅長記住人的名字嗎?”塞謬爾問。
“不需要。”男孩理所當然地看向一旁的男侍應。
侍應彎下腰:“少爺,賈森·多德,加爾塞斯的二年級生,他有兩位同父異母的兄長和一個小八歲的妹妹,他的母親只是一個平民,他的父親是這一兩年的新貴族。”
“處理所才應該請你們破案,特聘你們作專家。”塞謬爾裝模作樣地說,“太屈才了。”
“別虛情假意了,我要是過去,處理所的所長估計會抖成篩子。”男孩把話題扯回來,“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麽是羅耶伊亞?他又為什麽會被選中?所以去窺探了一下他朋友賈德的記憶,無意中發現這份不和諧的記憶,就像是白紙上的黑點那麽刺眼。”
塞謬爾說:“賈森·多德,他不叫賈德謝謝。還有,我可以回答你的兩個問題,他之所以會被選中,是因為我。”
“因為你?”男孩的目光帶著疑問。
“如果我夢裡那個瘋狂的狩獵者說的是真的,那確實是因為我,他把我多年的競爭對手除掉,並且親手送到了我的面前。”塞謬爾微笑,“一個很有誠意的見面禮,好像在示好。”
“聽起來確實很真誠,他似乎很想討你開心。”
“那他這輩子可能還沒怎麽開心過。”塞謬爾挑著眉,“他這份大禮,兩次把我送進了處理所喝茶,那裡的茶寡淡得像水,聯合處理所窮得茶葉都不加。”
“沒放茶葉的確實只是水。”男孩忽然問,“你喜歡什麽?我給你送一罐茶葉,不過我覺得你未必會泡,你看起來連水都不願意倒。”
“不要以貌取人,遲早會吃虧。”塞謬爾真摯地說, “眼睛可是會撒謊的。”
“那麽,你能收起對我第一印象的惡意嗎?”男孩回看塞謬爾,目光也無比真摯,“無論我什麽身份都不影響我們的合作,不應該以貌取人,不是嗎?”
塞謬爾一點也不覺得有被拆穿和點名的尷尬,他自然而然地把話扯回來了:“你還記得嗎?我之前告訴你的事情。”
“什麽事情?太多了,給個提示。”
“死後書。”塞謬爾說完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餐廳裡兩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男孩也沒有接下去,他始終握著的手總算從桌子下抬了起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就涼掉的茶,突然說:“你覺得死了會怎麽樣?”
塞謬爾其實很想笑一下乾脆地回答“那種事情,只有死過才知道啊”。
就像是真正下過地獄的人一樣談笑風生說:“嘿,你知道嗎?地獄裡的岩漿兩百多度,魔鬼都在裡面泡澡,澡堂裡還有身材曼妙的女魔鬼搓背,她們脖子以下爬滿了黑色的鱗片,伸出的爪子至少兩寸,還有一些在旁邊喝著鮮紅的液體,說今天的血變味了,沒有昨天那麽新鮮,洗完了他們還勾肩搭背地去附近磨爪子。”
可是塞謬爾愣了一會兒:“我在夢裡和他交談過,我問他,為什麽叫死後書。”
“他怎麽回答?”男孩從善如流地問。
“他說死前的那是遺書,寫給別人的,什麽矯情和不舍得,統統都留給活著的人。但他的死後書比較特別……”
“特別?難道,不是寫給活人?是寫給死人的?”